第77章血夜
“建奴好像增兵了……”皮島左協參將何日德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嘴中喃喃地說道。
“怕個甚!這幾個月以來,韃子兵就在不斷地增加。瞧外麵這架勢,多半是將那些沒卵子的朝鮮人也拉來了!”東江鎮副將白登庸朝著城牆外啐了一口,濃重的遼東口音裏帶著疲憊與謹慎。
他身上掛著一副新華人提供的雙麵胸背甲,腰間係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雁翎刀,刀鞘上還隱隱殘留著未擦盡的血漬。
“隻要狗韃子爬不上城牆,來多少都是給咱們送人頭!”鐵山守備陳策滿不在乎地說道:“不過,可惜了,咱們沒機會出城獲得韃子的首級。話說,這三四個月時間,咱們至少斃殺了一千餘韃子吧。”
“嗯,差不多。”白登庸聞言,立時咧嘴笑了,“就算沒有一千人,五六百那一定是有的。嘖嘖,這要是能拿到韃子的首級,然後送往京師,那可是妥妥的大功一件。狗日的,關寧軍恐怕都沒有一次效能斬獲如此多韃子的戰績!”
“誰說不是呢?”陳策舔了舔嘴唇,“前些日子,皮島給咱們運送物資補給的時候,老張就在說,關寧諸鎮在建奴傾巢出動征伐朝鮮時,竟然一直龜縮於城中,采取按兵不動的策略,白白浪費了這麽好的進攻機會。”
“嗬嗬,那是他們被阿濟格給打怕了。”何日德笑著說道:“在聞知建奴大舉侵入朝鮮後,錦州副將祖大樂領兵四千,試探性越過大淩河,準備探一探建奴的底。”
“卻不曾想,遭到駐守於廣寧附近的阿濟格快速奔襲,一戰之下,損兵半數,一路逃迴錦州。如此一來,便將關寧諸鎮都給唬住了,不敢再輕易犯險冒進了。”
“說來也是朝鮮軍隊太過廢弛,竟然一個月都沒撐到,便幹脆利落地跪地請降了。”白登庸頗為惋惜地說道:“但凡他們能多堅持幾個月,待冰雪融化、江河化凍,建奴必然不耐撤兵。”
“屆時,咱們東江鎮出動水師戰船,將鴨綠江徹底一封,建奴想要返迴遼東,那隻能繞道上遊,並且還要鑽深山老林,這足夠讓他們喝一壺的!”
“就是!”陳策連聲附和道:“要是建奴再敢托大一點,敢繼續圍困南漢山城,咱們甚至可以將水師派到漢江,讓他們連朝鮮境內都走不出去。”
“嗬嗬,老陳,你這話就有點言過其實了。”白登庸搖搖頭說道:“盡管咱們東江水師縱橫遼海,迫得韃子不敢下水,但也不具備深入漢江、隔絕朝鮮南北交通的本事。最多就是遠點人過去,搞一波偷襲。”
“哎,說到偷襲漢江,你說此戰結束後,咱們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朝鮮人地界打秋風、攻擊他們的沿海城鎮了?”陳策恨恨地說道:“以前,咱們向他們‘借’點糧草,總是推三阻四,給得甚是不爽利。如今,這幫白眼狼投了建奴,正好方便我們下手,在朝鮮地盤上狠狠劫掠一番。”
眾人聞言,臉上先是一喜,繼而又齊齊歎了一口氣。
朝鮮叛明投虜,東江鎮必然會在事後對其發起報複性襲擊,掃蕩地方村鎮,想來可以順便給兄弟們撈到不少好處。
但是,朝鮮被建奴收服,那麽整個東江鎮也勢必會陷入到四境皆敵的局麵。
此後,再想通過朝鮮征用人力和糧草,可就不能像以前那般順遂了。
說不得,就要操刀子跟朝鮮人說話了。
數萬東江鎮軍民,僅靠新華人走私交易過來的南方糧食,也不知道能否撐得下去?
“諸位將軍都在呀!”一名身著青灰色新華軍服、頭戴大蓋帽的消瘦漢子登上了城牆,熱絡地給白登庸打著招呼。
“林將軍……”諸將很是客氣地朝來人拱了拱手,眼中還帶著幾分熱情。
“韃子今日安靜得反常。”林恆與幾位東江鎮將領稍作寒暄後,直接道明瞭他的來意,“我認為,韃子很可能在醞釀一場新的進攻。”
“炊煙比平日多了一倍,但整個建奴營地卻安靜得可怕。”何日德與白登庸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而且,建奴正在不斷打製攻城器械,瞧這番模樣,確實在準備一場大規模的進攻。”
“還有,看營地外那些新掘的掩體……”陳策指了指建奴營地邊緣幾處不起眼的土堆:“估摸著是在藏兵。若是韃子真要止兵歇戰,何必這般偷偷摸摸。”
林恆聽罷,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些東江鎮軍將還真的是打老仗的,通過各種反常現象,也窺得建奴必有所舉動。
“夜襲!”白登庸嘴裏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要做些提前準備?”林恆點了點頭,正色道。
“我鐵山守禦退敵,尚需多多仰仗你們新洲火器。”白登庸微微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道:“如此,你們且多受累,操持好城牆上那幾門大殺器。其他諸事,皆由我東江鎮應承。”
“我部奉命來鐵山助戰,守城退敵,自是義不容辭!”林恆朝眾人拱了拱手,隨即轉身離去。
——
夜幕降臨,萬籟寂靜。
鐵山城東牆外,月光被濃雲遮蔽,僅剩的幾支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城牆照得忽明忽暗。
遠處的鬆林在風中沙沙作響,彷彿隱藏著無數夜梟鬼魅。
“都給我好生檢查火藥和彈丸,勿要散失和受潮!記住,等建奴衝到三十步內再開火。”左協火器營明軍把總王樹山低聲嗬斥著麾下士兵。
他們手中的火器已裝填完畢,槍管朝上,但不少新輪換士兵的手指仍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西城那邊喊殺聲不斷,間或響起悶雷般的火炮聲,全都清晰地傳到這邊來,聲震於耳,使得士兵們頻頻踮起腳尖往那邊望過去。
這幾個月來,建奴時常發起夜戰,攻勢也異常兇猛,足以讓最悍勇的老兵也為之膽寒。
建奴甲兵彷彿是因為看不到火槍射擊的原因,使得他們攻城時更加悍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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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從皮島輪換而來的李三娃手指死死摳住火槍的護木,指節發白。
他身旁的老兵趙疤子卻叼著一根草莖,眯眼望向黑暗,低聲嗤笑:‘慫啥?韃子的箭又沒長眼睛,你越抖它越找你。”
“放心好了,咱們這座鐵山城佈局和型製可是經過高人規劃設計的,隻要不犯低階錯誤,韃子是衝不進來的!”
“怕個卵!”把總王樹山繼續在隊伍中間走來走去,時不時踹一腳身旁的士卒,“再兇蠻的建奴,扣動扳機,一顆小小的彈丸,也能讓他見閻王。就算晚上殺過來,那也是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都是給咱們送人頭。”
“老疤子,你們幾個狗日的警醒一點。要是打起來了,務必要給我將幾盆碳火燒得亮堂堂的,莫要兄弟們摸黑裝填彈藥。”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百餘名新華火槍手安靜地坐在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喧嘩之聲。
一些士兵圍坐在城牆背風處,用刺刀挑著土豆,架在篝火上翻烤。
土豆皮漸漸皺起,裂開幾道焦黑的紋路,金黃的內裏滲出一絲豆泥,在火中滋滋作響。
土豆的香氣混著碳火氣,像曬幹的麥秸點燃時的暖意,又帶著泥土被烘烤後的樸實甜味。
偶爾,一陣風吹來,焦脆的皮下竄出更濃烈的香氣——那是澱粉在高溫下化作分,混著一點類似烤粟子的堅果味,鑽進每個人的鼻子。
“狗日的,比今晚的硬餅子香!”一名明軍士卒不由嚥了一口口水。
“他奶奶的,新洲人憑啥吃了晚飯後,還有土豆可以再墊吧墊吧?”
“咋了,眼饞了?要不,三根,你去討幾個過來,也讓咱們……”
“韃子摸上來了!”突然,垛口的一名士卒低聲呼道。
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從黑暗中迅疾地射來,狠狠地紮入他的肩頭。
一聲悶哼,發出示警的士卒踉蹌栽倒在牆垛後。
“呼!”
“呼!”
“呼!呼!”幾根火把被拋下城牆,火光一瞬間便照亮了城下密密麻麻的建奴身影。
“殺!”
被發現行藏的建奴甲兵不再隱藏行跡,抬著一架架雲梯便蜂擁朝城牆撲來。
“放!”
“砰!砰!砰!……”
一排明軍火槍手施放完後,迅速地退到後麵,將射擊位置留給緊隨其後的同伴。
“裝彈!裝彈!……動作快一點!”明軍把總大聲地嘶吼著。
打完一輪的明軍火槍手們手忙腳亂地按照新華軍事教官規定的流程,咬開定裝火藥包,倒入槍管、塞彈丸、輕敲槍管、通條壓實,將擊錘扳至全待發位置,然後端槍準備,整個過程被嚴格的控製在二十秒以內。
但在這生死關頭,仍有人手抖得厲害,甚至還有士兵在射擊前連通條也忘了取出,隨著彈藥一起發射出去。
新華火槍手們則冷靜得多,同樣采用三段式射擊法,前排射擊、中排準備,後排裝填,有條不紊。
“砰砰砰”的槍聲連綿不絕,在夜色中織成一張死亡大網。
但建奴的攻勢愈發猛烈,雲梯一架架搭上城牆。
一名悍勇的建奴甲兵踩著雲梯攀爬,剛露出頭,就被明軍一槍擊飛,厚重的甲冑絲毫無法阻擋勢能強勁的彈丸鑽入身體,慘叫一聲,便重重摔下城頭。
但更多的建奴前赴後繼,有的甚至等不及雲梯攀登,直接徒手嵌入城牆凹槽,奮力地向上爬著。
“轟!”位於敵台馬麵的一門火炮打出了一波霰彈,如雨的彈丸、鐵屑、碎石呈一個巨大的扇形麵瞬間籠罩了城前數十米範圍內建奴甲兵,立時將衝鋒之勢生生給阻斷了數息。
盡管攻城的建奴甲兵在各級將校的指揮下,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拍向城牆,但他們所麵臨的局麵卻異常險惡。
幾座突出的敵台棱堡與城牆形成致命的交叉火力,不論建奴甲兵攻向任一段城牆,均會遭到數個方向的打擊。
弓箭、火銃、火炮,還有一根根長矛,一柄柄長刀,讓洶湧撲來的建奴士卒不斷倒伏在城牆上下,盞茶功夫便屍積如堆,死傷無數。
但不知為何,今日攻來的建奴士卒韌性十足,在付出如此大的傷亡情況下,竟然依舊不斷地發起衝鋒。
一時間,整個鐵山城的戰鬥就陷入到白熱化狀態,城牆上不斷發生短兵相接的衝殺,刀光劍影,火光四射,喊殺聲震天。
“主子,不成的。”
城外一處高坡上,清軍統帥阿濟格臉色鐵青地看著鐵山城頭的方向,右手死死地攥著刀柄,內心深處已是翻江倒海。
東江鎮明軍何時有這般兇猛的火器?
一名巴牙喇看著己方士卒如割麥般一波一波地倒在城下,頭皮不由一陣發緊,轉頭朝阿濟格低聲說道:“再這樣打下去,正白旗的人就死光了。……主子,將人都撤下來吧!”
“閉嘴!”阿濟格惱怒地揮起刀鞘,狠狠地抽在這名巴牙喇的身上,“狗奴才,臨陣指揮哪有你說話的份!”
那名巴牙喇身披重甲,被刀鞘猛抽過後,並未有任何痛楚,但在阿濟格兇狠的眼神逼視下,諾諾地倒退數步,然後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請罪。
“呼……”阿濟格一腳踹翻了這名巴牙喇,隨即轉身離去。
“……收兵!”
“……”那名巴牙喇聞言,怔了一下,立時意識到什麽,大聲應諾道:“嗻!……額真哈勒琿意為主子英明!”
隨著一聲聲尖銳的號角聲和銅鑼聲劃破夜空,建奴的攻勢戛然而止。
他們一邊交替掩護著,一邊奮力地拖移同伴的屍體,借著夜色的掩護,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