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天軍”
崇禎九年1636年,臘月二日12月29日。
黃海道的寒風卷著細雪,撲打著海州低矮的土城牆。
城頭的軍士金大喚縮了縮脖子,眯眼望向灰濛濛的城外。
自打十餘日前,傳來清虜鐵騎攻破義州的訊息後,整個朝鮮西海岸都繃緊了神經。
昨日更有傳言,說清虜已攻破了開京今朝鮮開城,然後蜂擁渡過冰凍的漢江,撲向王京漢城。
這個時候,怕是整個朝鮮王國皆已風聲鶴唳,所有人都處在惶惶不安的狀態。
整個海西都護府也已進入戒嚴狀態,海州城緊閉城門,嚴陣以待。
都護府兵使除了動員地方束伍即地方常備兵加強軍備外,還大量征召軍保即民兵、民壯,以應對清虜可能到來的侵襲。
郊野鄉下,農人也都閉門不出,畏縮在各自家中,不斷地向滿天神佛祈禱求福。
就連海岸邊捕魚的漁民也被勒令將所有漁船全部拖上岸來,倒扣在雪地裏像一排僵死的海龜。
誰都沒想到,清虜竟真的對他們朝鮮悍然發動了入侵戰爭,十餘萬鐵騎如潮水般洶湧而來,淹沒了一個又一個大埠重鎮,碾碎了一支又一支朝鮮軍隊的阻擊。
清虜的進攻速度極快,快得令所有朝鮮人都措手不及。
十一月十三日12月9日,清虜才進抵鴨綠江畔,結果五天不到,便攻破義州。
第七天,又陷安州。
第九天,再下平壤。
如今,清虜大軍很有可能已殺到了漢江邊,王京漢城危在旦夕。
那麽,他們會不會分出一部兵馬,來攻海州呢?
正胡思亂想著,金大喚似有所感,下意識地又抬頭朝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驀的,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跳幾乎停滯。
隻見城外,一支軍隊踏著薄薄的雪層,軍勢極為嚴整地緩緩逼近。
雪霧中,一麵耀眼的赤瀾五*星*旗迎風招展,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敵襲!……胡人殺來了!”
金大喚的聲嘶力竭的呼喊,如同驚雷般打破了城頭的寂靜,瞬間驚醒了整段城牆。
城門令樸昌浩連兜鍪都來不及戴,跌跌撞撞衝上城樓時,卻見那支隊伍已進抵城前約一百五十步的地方,開始整頓軍勢,似乎在做著進攻準備。
這支軍隊的士兵既無清虜標誌性的鼠尾辮,也未著朝鮮五衛的號衣,胸前的鐵甲在雪地裏泛著冷光,肩頭扛著一杆杆裝備了銃劍的火槍,冷森森地矗立在曠野中。
“放箭!快放箭……”樸昌浩驚恐地吼叫著,聲音尖銳而顫抖。
“大人……”一名武官欲言又止,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
這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弓箭怎麽能傷及到敵人分毫。
“大人,他們似乎……不像清虜。”另一名武官小心翼翼地說道。
“嗯?”樸昌浩愣了一下,扶著城垛,眯起眼睛仔細向城外看去。
此時,城外的軍陣中走出一名士兵,打著白旗,緩緩向城池的方向行來。
“我乃大明東江鎮沈世奎將軍麾下,皮島後協小旗張二虎,城頭可有哪位朝鮮守備將軍上來搭話?”來人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城上眾人耳中。
“嗯,天朝官軍?”樸昌浩臉上立時露出驚喜之色,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大人……”不過,旁邊卻有見識的武官小聲提醒,“大人,他們這般裝束恐非大明天朝官軍。”
樸昌浩聞言,心中一沉,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疑慮取代。
眾人也是悚然。
的確,這支軍隊太古怪。
火銃製式似明軍鳥銃,卻加裝了罕見的銃劍。
甲冑形如邊軍罩甲,但胸前護心鏡竟泛著水銀般的冷光疑似西洋板甲改良。
最可疑的是那麵赤瀾五*星*旗。
大明天朝有這種軍隊認旗嗎?
“莫非是……清虜假扮?”有人顫聲道。
樸昌浩心頭一突,隨即扒著城頭,朝下麵大聲喊道:“既是天朝官軍,可有印信兵符。爾等為何裝束如此古怪?又為何突然兵臨海州城下?”
張二虎不慌不忙地答道:“此番我軍奉沈將軍之命,馳援朝鮮,抵禦清虜。因路途遙遠,途中多有變故,故而服飾有所更換,還望將軍莫要誤會。如今清虜勢大,朝鮮危在旦夕,我軍願與貴軍攜手抗敵,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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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昌浩猶豫片刻,心中仍有疑慮:“口說無憑,可有文書證明?”
張二虎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高高舉起:“將軍請看,此乃沈將軍手令……”
忽然間,遠處雪幕中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馬蹄聲,引得那支軍隊騷動起來。
須臾,陣後傳來炒豆子般的火銃射擊聲,以及喧囂的喊殺聲、呼喝聲。
站在城頭,隱約看到有一支數十餘人規模的鐵甲騎兵從側翼林間驟然殺出,直撲那支“明軍”後陣。
“明軍”陣中立時爆發出整齊的銃聲,急掠而過的騎兵瞬間倒下數騎。
更讓城頭朝軍驚愕的是,那些火銃竟三排輪射,銃焰未熄,後排已踏步上前再射,動作行雲流水,打得那隊騎兵倉惶而走。
“三段擊?!”一名朝軍武官失聲驚呼,“可他們裝填為何如此之快?”
僅幾個照麵,那隊騎兵潰退而去。
片刻,那支“明軍”陣中,一名軍官模樣的騎士策馬出列,手中抓著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在奔至海州城下時,揮動手臂,猛地將其拋了上來。
“啊!”
“哎呀,是清虜!”
隻見那顆麵目猙獰的頭顱後麵,赫然有一根醜陋的金錢鼠尾辮!
“海州城的弟兄們聽著!”那名騎馬的“明軍”軍官從張二虎手中取過那份關防文書,用牛筋捆上一顆石子,猛地淩空拋向城頭,“我大明東江鎮在聞知清虜入寇朝鮮,特命我部乘船星夜趕來,以救援藩屬之邦。”
“若不信,且好生看看沈軍門的軍令!”
哼,你們就算想要黃龍總兵的關防文書,我也照樣可以拿出來。
城頭上,樸昌浩撿起文書,將其開啟仔細檢視。
文書上的字跡工整有力,上麵赫然加蓋著東江鎮副總兵沈世奎的關防大印。
印鑒清晰可辨,一切看上去似乎並無破綻,但他心中的疑慮依然沒有消除。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匆匆跑來:“報,都護使大人來了!”
話音剛落,都護使崔成言、副使李成煥、判官金相圭領著一眾都護府屬官從步梯登上城樓,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絲惶恐之色。
“城下是何情形?”崔成言小心地挪到城垛口,探頭向外張望,“可是清虜……殺來了?”
樸昌浩跪倒在地,朝幾位都護府大人磕了幾個頭,便將方纔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述給崔成言。
“既是天朝官軍,也有東江沈軍門的關防文書,那還不立即開啟城門,讓天軍進來?”崔成言疾色道:“要是清虜再有大股騎兵襲來,豈不是要置天軍於危險之境地?”
“大人,城外天軍身份尚存疑慮……”樸昌浩為難地說道。
“可是清虜假扮?”崔成言顫聲問道。
“看似……不像。”
“那他們來自何方?”
“末將不知……”
“廢物!”崔成言怒斥道:“既然於城頭無法辨認,那你且去城下走一遭,仔細盤查一番。”
“啊?”樸昌浩大驚,麵色惶然地看著這位上官。
“嗯?”崔成言瞪了他一眼,“難不成,要讓本官下城一探?”
“……”樸昌浩使勁吞嚥了一口口水,艱難地點頭應諾道:“末將……遵命!”
“天軍有炮!……”
這時,城頭的幾名朝鮮士卒指著下麵發出一片驚呼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城外的“明軍”趕著數匹馱馬,拖拽著四五門火炮來到陣前。
在距離城牆約一箭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隨即一群炮手和民夫便開始緊張地布設炮兵陣地。
他們熟練地架起火炮,搬運炮彈,清理炮膛,動作有條不紊。僅片刻時間,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頭,彷彿隨時都會噴出致命的火焰。
“大人……”樸昌浩看著城外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頭,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心中一個激靈,轉頭看向都護使崔成言,聲音都變了調,“他們好像要攻城了!”
崔成言臉色煞白,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城頭上也是一片死寂,隻有寒風呼嘯著掠過,帶著令人窒息的緊張。
而城下,那支神秘的“明軍”陣列中,有人舉起了紅旗,在風雪中緩緩揮動,彷彿死神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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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