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星灣堡
1636年5月18日,下午四時。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星灣堡今加州克雷森特城外的草甸上,嫩綠的草葉細密如織,仿若給大地鋪上了一層綿軟的毯子。
微風輕拂,草浪起伏,幾隻黑喙雁即加拿大雁旁若無人地在其間歡快跳躍著,不停啄食著草叢中的昆蟲,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
王長庚的鼻尖幾乎貼到了濕潤的泥土上。他屏住呼吸,透過灌木叢的縫隙觀察著二十步外那群正在啄食的黑喙雁。
這些新洲大陸特有的鳥兒比他在故土見過的任何禽鳥都要肥碩,灰褐色的羽毛在斜陽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再近些……”
他在心中默唸,右手攥緊了那根用樺樹枝削製的套鳥杆,杆頭精心纏繞的鹿筋繩套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像一條蓄勢待發的靈蛇。
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王長庚不用迴頭也知道,是劉明順他們正貓著腰躲在草叢裏。
他能想象張狗兒那小子此刻必定在抓耳撓腮,這毛躁的年輕人總是缺乏獵手應有的耐心。
一隻體型最大的公雁突然昂起脖頸,黑曜石般的眼睛警覺地掃視四周。
王長庚立刻僵住不動,甚至放緩了呼吸。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下,在顴骨處留下一道癢意。
數息之後,公雁重新低頭啄食,他這才繼續向前蠕動。
五步、四步、三步……
腐殖土的氣息混合著雁群身上的禽味鑽入鼻腔,王長庚的肌肉繃緊了,他緩緩抬起套鳥杆,突然猛地一甩手腕
“嗖!“
鹿筋繩套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精準地套住了那隻公雁的脖頸。
受驚的雁群轟然騰空,撲棱翅膀的聲音如同驟雨。
被套住的公雁瘋狂掙紮,尾羽上新月形的白斑在陽光下閃爍。
“頭兒,套著了!“
王長庚一個箭步衝上前,左手擒住雁翅,右手麻利地收緊繩套。
雁喙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一下,他倒吸一口涼氣,卻笑得更加燦爛。
草叢裏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嘿,今天又可以打打牙祭了!”劉明順咧著嘴走了過來,還伸出一隻手摸了摸黑喙雁的羽毛。
“咱們寨子裏三十多人,怕是不夠分呀!”張狗兒砸吧了幾下嘴,看著飛向半空的黑喙雁,臉上露出幾分惋惜,“要是用火槍的話,說不定一次就能打下兩三隻,那吃起來多過癮。”
“說甚胡話!”劉明順朝張狗兒的腦袋上呼了一巴掌,打得他一個趔趄,“寨子裏的火槍是咱們保命的家夥什,可不是隨意地拿來打鳥兒的!”
“嘻嘻,頭兒,我就這麽說說。”張狗兒訕訕笑著,“其實,咱們用不了火槍,也可以抽空做把弓,可比這套鳥杆要頂事得多。”
“嗤,哪需要這般費事!”聽到有人嫌棄自己做的套鳥杆,王長庚橫了張狗兒一眼,“這裏除了不怕人的傻鳥,多的是跑不快的獵物,這套杆一樣的能將其抓住。”
“這有了弓箭,豈不是更方便,遠遠地看到了,直接就能一箭將它放倒,何須如此偷偷摸摸地接近獵物?”
“你懂個屁!曉得製作一張合格的弓箭,要費多少料,費多少事嗎?”
“咱們又不需要製作一張戰場上殺敵的硬弓,隨便弄個能射鳥、打獵物的弓能應付一下就夠了,能費多少功夫?”
“行了,行了……”劉明順瞪了兩人一眼,製止了他們的爭吵,“一群兔崽子有啥可爭的!咱們奉命巡視周邊,查探土人具體情形,可不是閑著沒耍子來打獵的!……”
話剛說到這,卻一眼瞅到了手中那隻獵來黑喙雁,麵上頓時露出一絲尷尬。
他孃的,這地界的鳥獸也太多了點,隨便尋摸一下,都能獵到幾隻鳥兒,或者一頭麋鹿。
星灣堡是今年四月下旬設立的,他們一行三十五人也是首批入駐的拓殖人員。
經過近一個月的建設,一座占地四十米見方的小型木寨立了起來,倉庫、居所、食堂、沉澱池、茅廁、瞭望塔等設施一應俱全。
雖然,在年初的建國者大會上,與會的代表們以多數表決的方式,否決了激進的南下拓殖戰略,轉而采取步步為營、緩緩推進的擴張原則。
但是,代表們覺得在俄勒岡或加利福尼亞地區設立一兩個中途物資補給港還是非常有必要的。
這些補給點也不需要投入太大,派駐的人員也無需太多,建上一座簡易實用的港口即可,儲存一定的物資,便可為往來的走私商船和移民運輸船提供急需的食水補給。
星月堡的位置正好處在昭業堡今哥倫比亞入海口南岸的阿斯托利亞市和永寧堡今加州奧克蘭市之間,承上啟下,距離兩地也都隻有四五天的航程。
這幾日,拓殖人員絲毫不敢懈怠,一邊繼續加固完善寨子的防禦和生活設施,一邊輪流派出武裝哨探,沿著不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巡視周邊,仔細查勘地形,預防潛在的危險。
今日,劉明順奉屯長之命,帶著王長庚、張狗兒等數人,沿著蜿蜒的溪流一路向東北摸索前進,約莫走出三四公裏處,眼前豁然出現一個土人部落。
部落規模不大,僅有三十餘人,稀稀落落地分佈在溪流附近。
他們以采集漿果、狩獵為生,一眼望去,婦孺孩童差不多占了半數,青壯男子僅十二三人,身形略顯單薄,手中的武器也不過是些粗糙打磨的木棒和簡易石斧,實力相當弱小。
不過,出於謹慎起見,他們並未貿然深入。
他們先在部落邊緣停下腳步,取出隨身攜帶的香料、鹽巴等“稀罕物”,試圖與土人展開交易。
土人們起初麵露警惕,眼神裏滿是疑惑與戒備,緊緊盯這些陌生來客。
劉明順等人滿臉堆笑,連比帶劃,努力表達著友好態度。
漸漸地,土人們放下戒備,雙方開始以物易物。
他們用七八張河狸皮和鹿皮,換走了一些香料、鹽巴,交易過程雖簡單,卻也充滿新奇。
交易完成後,劉明順等人又費了好大一番工夫,連說帶比劃地告知這些土人,若是日後想要更多新奇好物,可前往海邊尋他們。
很明顯,這些土人對他們帶來的商品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眼神裏滿是渴望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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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正午,他們還熱情地邀請劉明順等人共進午餐。
雖然,大家滿心忐忑,但還是跟著進入部落。
這頓飯食著實讓人難以下嚥石甕煮出的鹿肉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膻味,咬上一口,肉質生硬,還帶著絲絲血水,顯然是沒有熟透。
可劉明順等人一路奔波,早已饑腸轆轆,無奈之下,隻得捏著鼻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土人們殷切期盼的目光下,將食物勉強塞入腹中。
看著土人們吃飯全憑手抓,沒有鐵鍋烹飪,食物做法單一,劉明順等人心中不禁感歎,這些土人,生活方式還真是原始,妥妥一副生番模樣。
“那肉還是酸的,搞得我差點吐在那部落首領的臉上……”
打了一隻黑喙雁,眾人繼續趕路,寨子已近在眼前。
張狗兒背著換來的皮貨,嘴裏還在抱怨中午的飯食。
“你該慶幸他們沒用部落裏的‘珍藏’來招待!”劉明順想起那些老移民講過的見聞,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惡寒。
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有些部落會把腐肉和蛆蟲當做美味。
劉明順突然停下腳步。
遠處的海平麵上,隱約可見幾點帆影。
“咱們的船來了!”他長舒一口氣,“走,迴去準備接應。說不準,給我們帶來許多好玩意!”
——
“喲,你們拉了一船的女人!”星灣堡屯長魯大海看著接駁小船上坐著滿滿當當的婦人,眼睛立時就直了。
“哎哎……”安瀾號船長宋泰生在他眼前使勁地晃了晃手,“警告你們,這些婦人可不許你們隨便打主意。除了部分是從山東收攏來的,大部分都是從日本、朝鮮錢買來的。這可是給本土幾千名光棍漢娶媳婦用的。”
“就你們這艘船,撐死了拉四百婦人,怎麽著也不夠本土幾千光棍漢子分呀!”魯大海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說道:“你莫如給我們星灣堡留幾個,也好安撫一下我們遠離本土的苦悶。”
“老魯,你可不要難為我。”宋泰生橫了他一眼,“你是曉得我們移民船隊的規矩,船上隻有病死的移民,可沒有隨意安排的人員。”
“我要是給你們留下幾個婦人,信不信轉臉就會遭到移民拓殖部官員的詰難和懲罰!……你莫要害我呀!”
“哈哈哈……”魯大海大笑起來,“你們移民船隊這趟去大明,拉了多少婦人迴來?該不是,隻有你們這一艘船吧?”
“那幾艘武裝船不太清楚,他們是從廣州出來的。”宋泰生說道:“不過,我們這幾艘移民快船單獨分出了四艘,專門載運婦人和孩童,約莫有一千二之數。嗯,差不多就在這幾日,它們都會路過你們星灣堡。”
“都是年輕婦人?”魯大海眼中一熱。
“嗬嗬,也有拖兒帶女的。”宋泰生笑著說道:“今年移民季,上頭的官人說了,男女之比盡可能要平衡一點,莫要如同往年那般,全都拉運青壯男子。”
“你是不知道,我們船隊在將移民拓殖部的公文交給北瀛島的官人時,他們的臉色變得有多難看。”
“怎麽著,他們還敢違逆本土的命令?”
“違逆命令自是不敢,但他們卻將自己的不滿和憤怒都轉到我們頭上了。在交接移民的時候,他們可沒少難為我們,嘴裏還一個勁地罵罵咧咧,態度很是惡劣!”
“嘿嘿,想必北瀛島那裏也沒多少女人吧?你想想,他們費盡心思,好不容易積攢了些許婦人,卻因為本土的一紙命令,就要忍痛割愛,將人全都送至咱們新洲本土,那肯定是要跳起來罵娘。”
“誰說不是呀!”宋泰生點點頭說道:“聽那些移民官員說,北瀛島上現在有三萬五千多人,差不多七成多都是青壯男子,婦人那是少得可憐。”
“他們距離大明這麽近,就沒想著多弄些婦人迴來?”魯大海好奇地問道。
“早先幾年,為了能快速在北瀛島立足,他們自是拉的盡為青壯男子。即使有多餘的婦人,也為了滿足咱們本土的需要,全都打包運迴新洲。”
“也就是近幾年,想著要安定島上的人心,北瀛島拓殖隊才逐漸留下了一些婦人,與人婚配安家立業。嘿嘿,卻不想,移民拓殖部卻給他們發來命令,要求為本土提供更多的婦人,以緩和稍稍有些失衡的男女比例。”
“嘖嘖……”魯大海聞言,立時感歎道:“確實該如此了!你說說,咱們吃飽穿暖了,還分了田地,是不是也該尋思著傳宗接代的事了?”
“我聽說呀,在咱們新洲地界,那些想要娶漢家媳婦的男子,若是沒有六七十塊聘禮,連談的機會都沒有!狗日的,擱著在大明的話,六七十塊銀元足以買下兩三個黃大閨女了!”
“嗯,遇到災荒年景,說不定一袋糧食就能換來一個漂亮能幹的媳婦。”
“嗬嗬,在咱們新洲,一袋糧食不是也能從土人部落換來一個媳婦?”
“那算了。”魯大海撇撇嘴,說道:“土人女子又傻又笨,不僅家務都做不好,而且帶孩子也甚是不靠譜。但凡有點念想的,誰不想娶一個漢家女子?”
“……”宋泰生聽罷,瞪了他一眼,“那你就苦熬著吧!”
五年前,他孤身來到新洲後沒多久,便娶了一個土人女子為妻子,也陸續為他生下三個孩子,日子過得不鹹不淡。
還真如魯大海所說,土人妻子這麽多年了,仍然擺脫不了部落中的許多陋習,而且也確實不善操持家務,連像樣的飯菜都做不好。
至於日常教導孩子,更是不可能的事,她連漢話都說得詞不達意,笑話連連。
家裏兩個稍大點的孩子,在跟其他孩童玩耍時,腦子明顯沒有那些漢人家庭裏的孩子機靈。
唉,也隻能期望孩子以後進了學堂,讀了書後,可以變得聰明一點,不要跟漢人家庭孩子相差太多。
“嘟嘟嘟……”
瞭望塔上的觀察手突然吹起了號角,並不斷地揮動一麵小旗,示意海麵上又有船隻到來。
“喲,今天還真熱鬧了!這麽一會功夫,居然來了兩艘船。”魯大海看著瞭望塔上揮動的黑色小旗,心中一鬆,喃喃地說道:“不過,我們這個小寨子怕是擠不下太多的人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