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5年4月23日,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北瀛海今鄂霍次克海的濕冷,掠過赤焰島今國後島嶙峋的火山岩海岸。
遠處的神火山頂今國後島爺爺嶽仍覆蓋著皚皚積雪,山腳下卻已滲出幾縷硫磺味的蒸汽——這座活火山正從冬眠中蘇醒。
天色剛矇矇亮,十餘名漢子便裹緊了鹿皮襖子,拉著幾架爬犁,踩著凍硬的苔原,向數裏外的土著部落行去。
領頭的丁老二腰間別著一把鐵斧和幾柄鋒利的短刀,這是他們最硬的通貨。
島上的那些阿依努人寧可不要糧食,也要求取一把能劈開獸骨的鐵製鋒利銳器。
“@@……#¥!……”
剛抵達部落營地,一個滿臉刺青的阿依努酋長便迎了出來,熱情地抓著丁老二的手,拽著他朝營地深處走去。
來到一座型製較大的半掩式茅草屋前,伸手指了指堆在旁邊草棚下的皮毛:海獺皮油光水滑,紫貂皮輕軟如雲,還有幾張罕見的白熊皮。
那名酋長還獻寶似的地將一張獸皮包裹遞了過來,笑吟吟地示意他開啟看看。
丁老二將獸皮包裹揭開後,眼睛頓時為之一亮。
金子!
他捏起一撮砂金粒在掌心掂了掂,將其攤開,在陽光的照射下,一粒粒砂金發出誘人的金色。
這應該是他們從島西的河床裏淘來的黃金!
“兩把斧頭,換這些!”他比劃著,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巴。
這玩意,在身上隨便藏一點,待返迴北瀛島後,定能換取不少有用的物什!
酋長略作思索,立即搖了搖頭。
他從這些外來人的貪婪眼神中,看出手中的砂金似乎比較“值錢”,應該可以多換點東西。
他伸手指了指他腰間別的幾把短刀,眼睛又瞄向另一個移民所攜帶的鹽包,手上不停地比劃著。
“孃的,這些土人一點都不傻!”丁老二有些惱恨自己在看到砂金時沒有及時收斂表情,讓這個聰明的土人酋長很快意識到其價值要遠遠高於皮毛。
“再加一把短刀和一罐鹽巴。”丁老二將腰間的短刀拔了出來,遞給他,然後伸手示意旁邊的同伴將鹽罐取來,“不能再多了,就這些東西了。……你們要是不換,那便作罷!”
隨後,他便故作鎮定地蹲下來,翻檢著那堆皮毛。
嘿,就衝這五十多張皮毛,此次交易也是賺翻了!
聽說,一張上等海獺皮在長崎便值10兩銀子,要是運到大明,價格會更高。
嘖嘖,咱們北瀛島拓殖隊每年僅通過皮毛貿易,怕是就能賺好幾萬兩銀子吧。
偷眼瞄了一下那土人酋長,見他此時的表情很是糾結,估計心中在盤算其中得失,不知道在應許新華人交換後,會不會被他們給坑了。
被坑,那是一定的!
但,那又怎樣?
在這座荒島上,除了我們新華人,哪裏還有其他交易物件?
要知道,在他們登上這座島嶼前,土人們大多都過著類似茹毛飲血般的日子,鐵器倒是有一些,但數量極少。
除了“富裕”的酋長和部落長老擁有寥寥幾件鐵器外,大部分普通土著仍以石器黑曜石刀、骨器海獸骨魚叉為主。
這些土人在島上繁衍生活數千年,至今仍未發展出煉鐵技術,目前所獲得的少量鐵器還都是此前鬆前藩商人零星輸入。
而這些鐵製工具磨損廢棄後,他們也無力進行修複。
曾經,鬆前藩商人以鐵器作為控製島上阿依努部落的經濟籌碼,從他們手中換取大量的毛皮。
在缺乏鐵器的情況下,這些阿依努人便隻能用火山玻璃即黑曜石製作切割工具,用海象牙雕刻錐子、骨針,日子過得那是相當苦逼。
去年,北瀛島拓殖隊派出二十多名移民入駐該島,埋設界碑,建貿易貨棧,名為東安堡今南庫裏爾斯克鎮,並堂而皇之地宣佈這座島嶼為新洲華夏共和國治下領土,從而將任何企圖染指此地的殖民勢力排除在外。
不過,島上的阿依努人也不是完全封閉的愚昧之輩,倒是曉得大致的交換“價格”,讓去年初登島嶼的新華人試圖血賺一筆的願望不期落空。
根據最早來到島上的鬆前藩商人的“報價”,一柄鐵斧,大概可以換兩到三張海獺皮,一把鋒利的小刀和兩罐粗鹽,可以換一張水滑的海豹皮,一小袋糧食則可以換幾桶鱈魚。
為了在島上站穩腳跟,也為了建立必要的交易秩序,新華人倒也沒有破壞以往的交易標準,很是愉快地跟這些阿依努人展開貿易往來。
幾個月前,丁老二等人在跟這個部落交易時,意外地發現部落酋長屋裏竟然有幾粒砂金,大的如蠶豆般,小的則如米粒,隨即便以一柄短刀將之盡數換走,並囑咐他繼續去淘這種漂亮的“石頭”,下次還能用來交易。
沒想到,隔了一個冬天,這些土人居然真的又弄來許多砂金。
雖然,其中有半數的石頭顆粒一眼就能看出來並不是金子,但剩下的砂金數量也足有十幾兩。
經過一番精洗煉製後,最少也能弄出十兩金子來。
嘖嘖,這買賣簡直不要太劃算。
丁老二將那包砂金用獸皮包裹好,交給隨行的商棧賬房,然後便開始挑揀地上的皮毛。
他的動作異常輕快,臉上的笑意也始終無法掩去,嘴角也一直咧著。
七八粒砂金在交易時,他便以極快的速度將其揣入懷中,貼身藏好。
雖然,這些私藏的金子在島上根本買不來任何東西,但它與生俱來的誘惑力,還是讓人忍不住要將其占為己有。
甚至,不惜冒著被發現後遭到嚴懲的風險。
——
傍晚,慘淡的夕陽將木堡的瞭望塔染成了血色。
這座被命名為東安堡的寨子,四周圍著一圈削尖的樺木樁,裏麵散落著七八棟半地穴式窩棚,牆壁用木板或樺樹皮加固,這樣會使得房屋既防風又保溫。
炊煙嫋嫋升起,食堂的鐵鍋裏煮著鹹魚幹混野生蒜的糊粥,另一口大鍋裏燉著大塊大塊的鹿肉,散發出濃鬱的香味。
“……砂金,約五十兩。”
“海獺皮,一百三十張。”
“海豹皮,四十二張。”
“狐皮,三十五張。”
“鹿皮,兩百三十六張。”
“紫貂皮,十八張。”
“熊皮,三張。”
“……”
在木寨的庫房裏,倪少勇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粗木桌前,在賬本上劃著歪歪扭扭的字。
“籲……”待寫下最後幾個字後,他不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將賬本輕輕合上,鎖入一個木匣中。
“秀才,弄完了?”丁老二見倪少勇走了出來,連忙熱情地招呼道:“趕緊去吃飯,灶台上的肉湯還是熱乎的呢!”
“丁二哥,你……你莫要再喊我秀才。”倪少勇麵色微赧,苦笑一聲,“我這般粗通文筆的人,哪裏比得上秀才!”
“嗬,咱們這些人裏麵,就屬你會認字,可不是秀才嘛!”丁老二心情極好,看著這位後生仔,不免促狹打趣道。
“丁老二說得是!”另一名漢子蹲在食堂門口,握著根大骨頭,使勁啃著上麵的肉絲,整個臉上也被糊得盡是油膩,“老子現在還記得,兩年前被派駐這座荒島時,主事大人曾千叮嚀萬囑咐咱們,就算所有人都死絕了,也要保你這位秀才平安無事!”
“你說說,咱們北瀛島幾萬口子,會讀書認字的怕是沒幾個,可不能輕易折損了。他奶奶的,等以後我有了兒子,也要送他去讀書,可不能這般睜眼瞎,啥都不懂,啥也不知道!”
“孫頭,你想要有個兒子,那得先尋摸個婆姨纔是要緊的事!”丁老二笑著說道。
“嗤!尋個婆姨又不是多難的事。”東安堡負責人孫鐵栓不以為意地說道:“你們信不信,老子隻要拿一小罐香料,就能從土人那裏弄來一個漂亮的女人!”
“土人部落裏還有漂亮女人?”
“呃……”孫鐵栓怔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說道:“甭管土人女子是否漂亮,隻要能給我生個兒子出來就行!反正,到了晚上黑燈瞎火的,啥也看不到,漂不漂亮,也沒什麽打緊。”
“哈哈哈……”眾人聽罷,頓時大笑起來。
“哎,秀才,咱們寨子裏從去年秋天到現在,積存的皮子差不多有五六百張了吧?”孫鐵栓將啃得幹幹淨淨的大骨頭丟了出去,朝他不停搖動尾巴的黑狗立時撲了過去,開心地叼起骨頭,然後趴在牆角,使勁地啃咬起來。
“嗯,有六百多張了。”倪少勇迴道:“估摸著,等北瀛島的船過來時,應該可以再攢幾百張。”
“哦,那得等到七八月份了。”孫鐵栓臉上顯現出一絲期待。
“去年不是五月份來的船嗎?”丁老二驚訝地問道。
“你知道個啥!”孫鐵栓白了他一眼,“去年,老張離去時曾提了一嘴,說今年出航會延遲至七八月份。那個時候,海上風浪會小很多,暴風雨天氣也少。”
“而且呀,他們好似要往東北方向摸過去探探情況,為以後將更多的島嶼和陸地占下來做前期準備。”
“咱們有必要占那麽多地嗎?”
“上頭的大人們認為有必要,那咱們下麵的人就必須要去做,置啄個什麽勁!”
“這些荒島上除了皮子和……,幾乎啥都沒有,天冷的要命,連糧食都打不出來,占了有啥用呢?”丁老二歎了一口氣。
“……”孫鐵栓沒理他,轉身進了食堂。
上頭籌劃的事情,豈是我等小人物所能揣測的?
海風送來一陣腥鹹,吃飽飯的漢子們不知誰輕輕地哼起了小調。
“七月裏來棗兒紅”
“小妹子提籃上樹叢”
“哥哥你莫要偷懶喲”
“打下棗兒好過冬。“
“……”
調子是北方流行的《打棗竿,在這冰雪未消的異鄉島上,竟然聽得人鼻腔發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