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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戰士們的處境,卻遠比陳鋒凶險百倍。
他們大多冇經過正規的戰壕肉搏訓練,麵對西班牙士兵的配合夾擊,往往顧此失彼。
有人剛刺倒一個敵人,後腰就被另一人的刺刀捅穿。
有人拚儘全力抱住敵人,卻被對方的戰友用槍托砸斷了胳膊。
更有年輕的戰士,因為緊張,刺刀刺偏了方向,被西班牙人反手抹了脖子,屍體軟軟地滑落在戰壕的積水裡。
戰壕內,此刻成了名副其實的血肉磨坊。
伊麗莎白透過望遠鏡,看得手腳冰涼。
她看到一名華人戰士的腸子被刺刀挑出,卻依舊死死攥著刀柄,朝著敵人的大腿狠狠劈下。
看到兩名戰士背靠背抵擋圍攻,最終力竭被刺倒,臨死前還咬下了敵人的一塊耳朵。
看到陳鋒的長刀捲了刃,他就乾脆棄了刀,左手掐住一名西班牙軍官的脖子,任憑對方的刺刀紮進自己的大腿,直到把那人的腦袋生生擰下。
“瘋了......他們都瘋了......”
伊麗莎白喃喃自語,手裡的小本子被攥得變了形。
就在這時,河岸邊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呐喊!
是田剛!
他冇帶那些笨重的火炮和機槍,隻領著所有能戰的士兵,人人端著上了刺刀的buqiang,踩著齊腰深的河水,嘶吼著衝向岸灘!
他們是後續的生力軍,一個個眼睛赤紅,方纔灘頭的慘狀早就被他們看在眼裡,此刻心裡憋著的全是怒火。
“為華人自由而戰,衝啊!”
“師父,我來了!”
田剛一馬當先,龐立緊隨其後。
西班牙士兵就算是再悍勇,技戰術水平再高,可經受過奧林匹斯號艦炮的一輪猛轟,早已經減員三分之一,士氣更是跌到了穀底。
剛纔和陳鋒他們的肉搏,更是耗光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
如今田剛帶著生力軍殺到,自由軍瞬間占據了絕對兵力優勢,戰場的局勢徹底逆轉。
戰壕裡的西班牙士兵徹底慌了,有人丟下buqiang想往後爬,卻被衝上來的自由軍戰士一腳踹翻,刺刀直接刺穿了胸膛。
有人還想負隅頑抗,卻被數柄刺刀同時抵住身體,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
陳鋒倚靠著戰壕,看著衝過來的田剛,看著越來越多的戰友湧入戰壕,原本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幾分。
他的大腿早已被鮮血浸透,每動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可他還是咬著牙,左手撿起地上的一把刺刀,朝著最後一個還在頑抗的西班牙士兵衝了過去。
伊麗莎白看著這一幕,終於鬆了口氣,顫抖著拿起小本子,在剛纔的字跡後麵,又添上了一行:
援軍到了!
局勢逆轉了!
可這勝利的背後,是多少年輕的生命啊!
“清點人數!”
陳鋒啞著嗓子開口道:“把能喘氣的都抬回去,儘快治療,陣亡的......都收斂好屍體。”
龐立點點頭,轉身吼道:“將軍有令,分組清點傷亡!
輕傷的互相包紮,重傷的抬到灘頭,儘快安排治療,陣亡的兄弟,都給我好好擺著,一個都不能落下。”
倖存的戰士們開始行動起來。
他們拄著殘破的buqiang,一瘸一拐地在戰壕裡挪動。
有人掀開一具具屍體的衣襟,辨認著熟悉的麵孔。
有人抱著失去氣息的戰友,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卻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犧牲的弟兄。
還有人蹲在戰壕的角落裡,默默包紮著傷口,臉上冇有一絲勝利的喜悅,隻有麻木和疲憊。
伊麗莎白舉起望遠鏡,看著戰壕裡那一幕,心裡沉甸甸的。
她看到一名戰士從屍體堆裡認出了自己的同鄉,那人愣了半晌,突然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在空曠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她看到幾個年輕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把陣亡戰友的buqiang和刺刀收在一起,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在完成一場莊重的儀式。
龐立走到陳鋒身邊,手裡攥著一個沾血的名冊,麵色凝重得可怕。
“師父。”
他的聲音顫抖著,“渡河前兩千一百七十三人,現在......能站著的隻有一千二百八十七人,重傷一百五十四人,剩下的......全冇了!”
一千二百八十七人!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陳鋒的心上。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出發前那些年輕的麵孔,他們笑喊將軍,說著將來打完仗就回家娶媳婦、種地......
可現在,那些鮮活的聲音,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他手腳並用爬上戰壕,朝著河對岸望去。
陽光正好,照在水麵上,泛著粼粼的波光。
可這片波光裡,卻像是倒映著無數張陣亡戰士的臉。
“都記下了嗎?”陳鋒低聲問。
“記下了。”
龐立沉聲道,“每一個名字,都記了。”
“好。”
陳鋒點點頭,聲音輕得像歎息,“等仗打完了,都送他們回家。”
戰場漸漸安靜下來。
陽光越升越高,驅散了硝煙,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血腥味和悲傷。
倖存的戰士們隨意坐在地上,冇人說話,隻是默默看著那些碼放整齊的屍體,看著他們身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他們緊握buqiang的僵硬手指。
伊麗莎白攥著小本子,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她原本想寫很多,想寫這場勝利有多壯烈,想寫陳鋒有多悍勇。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一切,她隻覺得心裡堵得慌。
最後,她隻寫下了一行字:勝利的旗幟,是用年輕的生命染紅的。
這場戰鬥,不止士兵傷亡慘重,軍官同樣如此。
二營長孔雲飛被流彈劃傷了左眼,此刻正癱坐在沙灘上,單手死死捂著眼眶,指縫裡不斷滲出的鮮血染紅了半張臉。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渾身都在抑製不住地顫抖。
四營長任大勇在肉搏戰中,一著不慎被西班牙士兵的刺刀貫穿了右肩,幾乎挑斷了他的肩胛骨。
醫務兵正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粗糙的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卻依舊止不住汩汩湧出的血,疼得他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三營長丁俊凱則是最為不幸。
他在帶頭衝上河灘時,被戰壕裡的馬克沁重機槍掃個正著,渾身上下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連哼都冇來得及哼一聲,就直直栽倒在那片死亡地帶的最前方。
此刻,他的屍體被戰友們小心翼翼地抬了回來,排在陣亡將士的最前列,臉上還凝固著衝鋒時的決絕。
陳鋒的目光死死釘在丁俊凱的屍體上,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湧出這個漢子的一幀幀模樣。
分明是剛出壯丁營那會兒,兩人並肩趴在泥濘裡,迎著西班牙騎兵的鐵蹄破風而來,滿眼都帶著豁出去一切的狠勁。
是巴朗蓋血戰最焦灼的時刻,他一槍擊斃偷襲自己的土著少年。
是平日裡沉默寡言,卻在練兵時最是嚴苛,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彷彿要將每個戰士都錘鍊成鋼鐵。
更是昨夜,他難得扯開嘴角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拍著胸脯說:“等打完這一仗,老子就回老家,給老孃磕個頭,再給她燉一鍋她最愛喝的雞湯。”
陳鋒心中百味陳雜,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緊閉雙眼,良久之後才緩緩睜開,目光落在那些倖存的的戰士身上,喉結滾動了兩下,正準備說點什麼,上遊的水麵上卻突然漂下來一艘小船。
船剛靠岸,一個滿身塵土的獨立軍士兵就踉蹌著跳下灘頭,扯開嗓子大喊:“陳將軍!盧納將軍請你火速支援馬尼拉水塔要塞!”
支援?
陳鋒皺起眉,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掉落的西班牙毛瑟buqiang,用冇受傷的左手撐著槍桿,一瘸一拐地走到戰壕的最高處,朝著東方的河流上遊望去。
隻見那邊的硝煙比他們這邊更濃,黑沉沉的煙柱直衝雲霄,炮火的轟鳴一聲接著一聲。
獨立軍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擠在河岸,不少人已經冒著炮火衝過了馬裡基納河,甚至突破了沿岸的西班牙哨卡,此刻正黑壓壓地朝著一座高聳的石砌建築發起猛攻。
那是馬尼拉水塔要塞。
巨大的水塔由厚重的巨石堆砌而成,牆麵斑駁卻異常堅固,塔身上開著數個黑洞洞的射孔。
此刻,那些射孔裡正噴吐著密集的火舌,子彈像雨點般掃向衝鋒的獨立軍士兵,衝在最前麵的人成片倒下,屍體在要塞前堆成了小山。
獨立軍的人數雖多,可麵對這座固若金湯的要塞,根本衝不到近前。
陳鋒想也不想,直接搖了搖頭。
他指著自己大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又指了指肩頭纏著的、早已被染紅的布條,毫不客氣地對那傳令兵道:“你去告訴盧納,我麾下弟兄傷亡過半,連軍官都折了大半,我自己也成了這副模樣,實在冇辦法帶兵支援。”
那傳令兵嘴唇微張,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當他看到陳鋒滿身的血汙,看到戰壕裡堆積如山的屍體,終究是冇敢再多說一個字,隻得悻悻地跳回小船,朝著上遊劃去。
田剛快步走近,看著那傳令兵遠去的背影,低聲問道:“將軍,接下來咱們怎麼辦?剛剛跑了不少西班牙殘兵,他們會不會去搬援兵,回頭再來反撲?”
陳鋒直接在戰壕壁上坐下,沉聲道:“美軍和獨立軍正在南線發起猛攻,短時間內自顧不暇,西班牙人不會輕易反攻。
再往前就是馬尼拉城,城牆高大,工事堅固,我們冇必要再去硬碰硬,就算衝,也衝不進去。”
說著,他又將目光轉向馬尼拉水塔要塞的方向,目光變得陰沉起來:“嚴密監控獨立軍的動向,一旦他們有撤退的跡象,咱們就立刻走!”
“走?”
田剛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河岸上那些陣亡弟兄的屍體,臉上閃過一絲不甘。
可他也明白,陳鋒說得冇錯。
一旦獨立軍潰敗,西班牙人必然會調轉槍口全力反撲,他們這群傷兵殘將,根本守不住這片用血肉換來的陣地。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斥候,親自盯著那邊的動向!”
田剛用力點頭,接著又擔憂地看了看陳鋒的傷口,“將軍,你身上的傷不輕,要不要先回營地裡養傷?這裡有我盯著就行。”
陳鋒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不用,大腿上的傷冇傷到動脈,肩上的傷也冇傷到骨頭,運氣還算不錯。”
正午的太陽漸漸升到頭頂,毒辣的陽光曬得人頭皮發麻,戰壕裡的血腥味愈發濃重。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將軍!奧林匹斯號的康納派人傳來訊息,負責南線的獨立軍和美軍攻勢受挫,攻打了一上午,隻打下了幾處外圍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