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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內的煤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陳鋒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粗糙的石牆上。
汪良放下賬本後,便急匆匆離開石屋。
他得去把之前交代的事情辦好,然後連夜趕往甲米地,裝載貨物前往清廷,再運送移民回來。
陳鋒抬手將賬本拿到麵前,封麵是粗糙的麻布裝訂,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有些毛邊,上麵歪歪扭扭寫著“第一批移民清冊”六個字。
翻開賬本,第一頁並非移民名錄,而是一張泛黃的白紙,上麵用硃筆寫著“1898年6月第一航次收支總覽”,旁註“馬尼拉—汕頭—馬尼拉”。
最右邊還有一行小字註明:呂宋無出口稅,汕頭進口稅按海關章程繳。
貨載:蔗糖504噸
蔗糖采購款:11875美元(38000比索)
船運成本:2250美元
碼頭雜費:125美元
汕頭進口稅5%及子口稅2.5%:1028.75美元
合計支出:15340.625美元
銷售收入:31200銀元(摺合19500美元)
雜項收入:150銀元(摺合93.75美元)
出航淨利:4253.125美元
返航客載:廣東潮汕籍移民1247人
途中補給:摺合467.5美元
損耗補償:摺合62.5美元
航次總盈虧:3723.125美元
陳鋒的指尖重重按在最後的數字上,眼底驟然迸出精光。
營中現役士兵加後勤共一千二百餘人,現行軍餉每人每月2.5美元,這筆錢足足能發一個多月的全額軍餉。
海貿竟如此暴利!
這還隻是單程蔗糖貿易的利潤!
若自行車廠建成量產,自行車既能賣給美軍,更能橫掃馬尼拉、輻射整個南洋;再往後,仿製先進農具、器械,乃至武器danyao,利潤豈止翻倍?
等工業根基紮穩,實力足夠碾壓列強,老子也要站在西洋人的港口,扯著嗓子喊出那句震古爍今的話:“開門!自由貿易!”
想到這裡,陳鋒嘴角不由得咧開。
“砰!”
木門被猛地推開,輕快的腳步聲帶著風闖進來,王慕寧的身影撞入眼簾。
夜色已深,她隻穿一件素色棉麻短褂,搭配藏青色粗布長褲,褲腳隨意挽到腳踝,布鞋上沾著的泥點還帶著濕氣,手裡攥著個油紙包。
她幾步就衝到桌前:“師兄,你去哪都不跟我說!要不是戰士告訴我你回來了,我還矇在鼓裏。”
陳鋒本是覺得她年紀小,不願讓她擔心,才每次出行都緘口不言。
此刻聞著油紙包飄出的濃鬱香氣,當即岔開話題:“鹵牛肉?正好餓壞了。”
“師兄總把我當小孩子!”
王慕寧小嘴一撅,不滿地將油紙包拍在桌上,雙手抱胸鼓著腮幫子,“這是馮沁藍姐姐特意給你準備的。”
“替我謝她!”陳鋒扯開油紙包,抓起大塊牛肉就往嘴裡塞。
王慕寧雖仍繃著臉,目光卻忍不住黏在他身上,見他吃得急,眼底的嗔怪漸漸化成心疼,默默拿起桌邊水壺遞過去:“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一斤牛肉片刻間被掃空,陳鋒抹了把嘴問:“最近在讀什麼書?”
“瑪麗琳推薦了《萬國公法》,說歐美列強都按這個行事。”
王慕寧從腰間布袋裡掏出本泛黃的英文小冊子,指尖還夾著幾張寫滿批註的紙片,湊到桌前指著書頁,鼻尖幾乎碰到紙麵,認真講解起自己琢磨出的門道,“就是術語太繞,翻著字典才勉強看懂大半,你看這裡……”
昏黃燈光下,她睫毛輕顫,帶著嗔怪的臉頰泛起淡淡紅暈,認真的模樣格外動人。
陳鋒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輕聲道:“慕寧長大了,能幫師兄分憂了。不僅要讀萬卷書,這批移民你也試著參與安置,多曆練曆練。”
王慕寧臉頰更紅,卻冇躲開他的觸碰,仰頭望著他,眼底閃著亮晶晶的光:“真的?那我不用去女校了?我纔不想跟那些富家小姐虛與委蛇!”
“嗯……”
陳鋒沉吟片刻,果斷點頭,“不想去便不去。咱們馬上建私塾,會請西洋教師,吳廷琛也是秀才,你先跟著他們學,缺什麼隻管說。”
兩人正說著,門外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張修武拿著一份戰報闖了進來,聲音洪亮:“將軍,田剛的一營大獲全勝,總計清剿五個土著部落,俘虜93名青壯,我軍零陣亡,有三個戰士重傷,輕傷戰士絲毫不影響再戰!”
王慕寧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了一下,瞪了張修武一眼,卻知此刻不是耍小性子的時候,悄悄後退兩步,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石屋。
“重傷戰士全力醫治,後勤處撥最好的藥材,不惜代價!”陳鋒接過戰報掃了一眼,眉頭驟然擰緊。
青壯竟比預期少了這麼多!
都怪阿奎納多的獨立軍!
攻打馬洛洛斯城時,居然用土著當炮灰,生生折損了這麼多可用勞力,實在可恨!
他眉頭還冇舒展,屋外的稟報聲便此起彼伏,喜訊接連炸響:
“將軍!二營大獲全勝!孔營長俘虜青壯89人!”
“報告將軍!三營大捷!任營長俘虜76人!”
“將軍!四營旗開得勝!丁營長俘虜99人!”
三百五十七名青壯!雖未達預期的五百之數,但修通歸雁灘到營地的道路、接應采礦裝置,已是綽綽有餘。
陳鋒猛地將戰報拍在桌上,沉聲道:“傳我命令!所有俘虜統一押往歸雁灘,全部投入道路修建!張修武,你帶五營負責監工,月底前必須能通行馬車!修不好,拿你是問!”
“是!”
張修武挺直胸膛,聲如洪鐘,“月底修不通,先把俘虜收拾利索,我提頭來見!”
陳鋒擺了擺手,笑道:“提頭就不必了,到時候你這營長就彆當了,降成排長吧。”
“那可不行!”
張修武急了,“我這就帶俘虜連夜趕工,定不辱命!”
話音未落,人已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
“等等!”
陳鋒揚聲喊道,“通知各營,受傷戰士傷愈前,軍餉加倍發放!”
石屋內重歸安靜,煤油燈的光暈輕輕晃動。
陳鋒重新拿起移民清冊,目光掃過一千二百餘名移民的名錄,又落在航次盈虧的數字上,眼底的光芒愈發堅定。
勞力有了,資金有了,道路即將開工,呂宋華人的基業,總算要真正立起來了!
他拿起紙筆,正欲書寫《大國崛起荷蘭篇》,房門卻被輕輕敲響,節奏不急不緩。
“進來。”
陳鋒頭也冇抬,僅憑腳步聲便認出了來人。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瑪麗琳緩緩走了進來。
她身著月白色絲綢睡衣,金色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髮梢微微捲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陳鋒放下筆,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這麼晚還不睡?我可冇安排你加班,等合同期滿,彆揪著這點要加班費。”
瑪麗琳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握著熱牛奶的手微微一晃,杯沿的奶沫險些溢位。
她穩住杯子,瞪了陳鋒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嬌嗔的不滿:“我整天被你關在營地裡,二十四小時待命,跟個冇休息的工具人似的,多要些加班費難道不該?”
說著,她將牛奶放在桌角,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攤開的稿紙,好奇追問:“聽說你寫了本《大國崛起》?”
“你怎麼知道?”陳鋒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這事營中隻有王慕寧知曉,並未大肆宣傳。
瑪麗琳輕笑一聲,身形一旋,慵懶地半坐在桌案邊緣,絲綢睡衣順著曲線滑落些許,勾勒出圓潤的臀線,卻不顯輕浮,隻透著幾分隨性的風情。
她抬手撥了撥垂落的金髮,語氣帶著幾分自得:“我好歹是情報部門副手,總不能是聾子瞎子吧?吳廷琛在馬尼拉創辦了《呂宋時報》,創刊第一篇就是你寫的《大國崛起》開篇,還明說了是華人自由軍讚助發行。”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忽然變得複雜起來,碧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流轉,落在陳鋒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心底暗自呢喃:
原以為隻是個隻會舞刀弄槍、不解風情的莽夫,冇想到竟有這般見識與才華。
那晚若不是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表哥,或許......
直到此時,她都冇有發現當時已經被陳鋒察覺到了意圖,還以為隻是因為兩個表哥的打擾。
陳鋒見她眼神飄忽,半天不說正題,眉頭皺得更緊。
這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
上次在酒店,都差點著了道。
他起身往旁邊挪了挪,拉開兩人距離,語氣帶著幾分疏離:“《大國崛起》確實是我所著。夜深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多有不便,若無正經工作彙報,還請儘快離開。”
說著,便伸手收攏桌上的稿紙。
瑪麗琳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笑意也淡了下去。看著陳鋒涇渭分明的態度,心頭莫名竄起一絲火氣,卻無處發作,隻能咬了咬唇,從桌案上跳下來:“算我多管閒事。”
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卻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陳鋒一眼,聲音輕若蚊蚋:“你那本書......寫得很好。”
不等陳鋒迴應,她便推開門,快步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滿屋淡淡的奶香,與桌上那杯尚冒著熱氣的牛奶。
石屋外的陰影裡,兩道身影悄然佇立。
王慕寧攥著衣角,麵容緊張;馮沁藍環抱雙臂,眼神警惕。
兩人的目光緊緊追著瑪麗琳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徹底融入墨色夜色,才各自暗自鬆了口氣。
“這洋鬼子心思活絡得很,大半夜穿睡衣往陳大哥屋裡跑,冇安好心!”
馮沁藍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戒備,“慕寧,你可得把陳大哥看緊了,彆讓外人鑽了空子。”
“師兄行事向來有分寸,公私分明,我素來放心。”王慕寧輕輕搖頭,聲音輕柔卻堅定,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話雖如此,但剛纔透過窗縫,看到瑪麗琳半坐在桌案上、與師兄近在咫尺的模樣,她心頭還是莫名一揪。
馮沁藍藉著天邊微弱的月光,打量著身旁的少女,還隻到自己鼻尖高,眉眼間尚帶稚氣,可說起陳鋒時,眼底的光芒卻藏不住。
她輕歎一聲,語氣軟了些:“像陳大哥這樣的英雄,有本事、有擔當,自然引得人趨之若鶩。我像你這麼大時,已經被父親許了親事,可惜我那短命的......”
聽到“父親”二字,王慕寧的神色驟然一黯。
她抬頭望向北方,目光彷彿要穿透茫茫大洋,聲音低得像耳語:“我父親.....之前也是這般打算的。他曾私下交代,說師兄人品貴重、值得托付,將來最好能嫁給師兄。隻是當時我年紀小,他還冇來得及跟師兄提起。”
上次汪良去廣州,她特意托人寫了封報平安的信,千叮萬囑務必寄往京城。
可路途遙遠,信能不能送到父親手中,父親是否安好,她一概不知,隻能在夜裡悄悄牽掛。
馮沁藍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勸慰:“該提的!你這年紀在呂宋不算小了,好多姑娘比你大一兩歲都已成婚。”
王慕寧臉頰微紅,輕輕咬了咬唇,小聲附和:“清廷那邊亦是如此......隻是我如今隻想幫師兄打理營中事務,安置好移民,婚嫁之事,還是等過兩年,由父親開口吧。”
石屋內的陳鋒,自然不知屋外的對話,也冇心思顧及那杯尚有餘溫的牛奶。
指尖觸及筆尖的瞬間,荷蘭崛起的脈絡便在腦海中鋪展開來。
從尼德蘭低地之國的地理困境,到“海上馬車伕”的商船隊橫掃大洋,再到阿姆斯特丹銀行建立起震撼歐洲的信用體係......
他越寫越投入,煤油燈的光暈從昏黃燃到黯淡,又被窗外泛起的魚肚白取代。
手腕傳來酸脹的鈍痛時,他才停下筆,揉了揉僵硬的指關節。
正欲起身活動,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斷斷續續,帶著好奇與興奮,卻刻意放輕了音量。
陳鋒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這大早上的,是誰在外麵鬼鬼祟祟?
他起身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