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還沒亮。沙發那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已經起來了。
心髒跳得很快。夢裏的畫麵還在腦子裏轉——車燈，玻璃碎的聲音，那個女人喊“鹿鹿，別睡”。那個女人是誰？是媽媽嗎？我不記得媽媽的聲音。
下樓。廚房的燈亮著，厲衍洲站在灶台前，鍋裏煮著粥。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
“怎麽了？”
“夢到車禍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把火關了，盛了兩碗粥端到桌上。
“什麽？”
“有人在開車，車開得很快。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一個女人叫我別睡。”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個女人可能是我媽媽。”
他沒有說話。粥很燙，他吹了幾口才嚥下去。
“今天去哪？”我問。
“查那封信。”他放下勺子，“父親說車禍不是意外，我要查出來是誰動的手。”
“有線索嗎？”
“信裏說，有人找到他，讓他到此為止。那個人威脅的是公司和合作。”他的聲音很低，“父親選擇了公司。”
“陸家？”
“有可能。那段時間厲家正在和陸家談一個大專案。如果專案黃了，公司會出問題。”他抬起頭看著我，“但我不確定。也可能是其他人。”
“你打算怎麽查？”
“先找當年給父親傳話的人。”他把碗收進廚房，“父親身邊有一個助理，跟了他二十多年。父親去世後他就離開了。我知道他住在哪裏。”
“我跟你去。”
他轉過身看著我。猶豫了幾秒。
“好吧。”
我上樓換了一件深色的衛衣。下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門口了，車鑰匙在手裏轉了一下。
“走。”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從市區開到郊區。路越來越窄，兩邊都是老舊的居民樓。在一棟灰色的樓前停下來。他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走進樓道。
四樓。他敲門。
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看到厲衍洲，愣了一下。
“厲少爺？”
“李叔。”厲衍洲的聲音很平，“有點事想問你。”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看到我的臉的時候，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沒有說話，讓開門口。
“進來。”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茶幾上放著一套茶具，還冒著熱氣。男人給我們倒了茶，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你父親的事，我很抱歉。”他的聲音很低，“當年他走的時候，我沒能送他。”
“李叔，我今天來不是敘舊的。”厲衍洲從口袋裏拿出那封信的影印件，放在茶幾上，“這封信，您看過嗎？”
男人拿起信，看了一眼，手開始發抖。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在旁邊。”他把信放下，“他讓我等他走了之後再寄給你。我沒寄。我想讓他自己告訴你，但他走得太快了。”
“父親說，有人找到他，讓他到此為止。那個人是誰？”
男人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聲音很輕：“陸正鴻。”
陸薇的父親。
厲衍洲的手指攥緊了膝蓋。
“他親自去的？”
“不是。他派了一個中間人。但你的父親知道是他。”男人低下頭，“陸正鴻說，如果這件事繼續查下去，合作就取消，厲家的公司會損失一半以上的訂單。你父親沒有選擇。”
“那沈鹿呢？父親把她轉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男人搖了搖頭，“轉院的事是厲先生親自辦的。沒有經手任何人。我隻知道沈鹿被送走了，病曆被銷毀了。至於去了哪裏，他誰都沒告訴。”
“為什麽？”
“因為他怕自己會心軟。”男人的聲音很低，“他已經做了選擇，就不能回頭。如果他知道她在哪裏，他可能會忍不住告訴你。所以他和誰都沒說，連自己都不知道。”
沉默。茶涼了。
厲衍洲站起來。
“謝謝。”
男人也站起來，送到門口。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你是沈鹿？”
我沒有回答。
他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活著就好。”
出了樓門，站在車旁。天陰著，風很大。
“陸正鴻。”厲衍洲念這個名字，聲音很冷。
“你要去找他？”
“嗯。”
“他會承認嗎？”
“不知道。”他拉開車門，“但我要讓他知道，我在查。”
車開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話沒說。我也沒有說話。窗外的樹飛快地往後倒，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
回到別墅的時候，陸薇的車停在門口。
她站在車旁，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發被風吹亂了。看到我們下車，她走過來。
“我聽說你們去找李叔了。”她的聲音有點緊，“我爸的事，我想跟你談談。”
厲衍洲看著她，表情很冷。
“你知道多少？”
“以前不知道。”陸薇低下頭，“但最近查那些事的時候，我回家問了我爸。他沒有否認。”
“他承認了？”
“他說他隻是傳話。上麵還有人。他不敢不聽。”
“上麵是誰？”
“他沒說。他隻說那個人比厲家、比陸家都大。惹不起。”陸薇抬起頭，眼睛紅了，“衍洲，對不起。我爸做了錯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厲衍洲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走吧。”他的聲音很平，“以後不要來了。”
“衍洲——”
“我說，你走吧。”
陸薇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她轉過身，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聲響起來，車開走了。
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厲衍洲轉身走進別墅，上了樓，進了書房，關上門。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轉身下了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手機震了一下。陸薇發來訊息。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盯著螢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條：“你父親還說了什麽？”
過了很久，她回了一條。
“他說那個人姓顧。”
姓顧。
我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厲衍洲在書房裏，門關著。我想了想，沒有立刻去告訴他。他今天已經夠累了。
傍晚的時候，他從書房出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說什麽。
“餓了嗎？”他問。
“有一點。”
他走進廚房。我在客廳坐著，聽到切菜的聲音，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過了半個多小時，他端著菜出來。紅燒魚，蒜蓉西蘭花，一碗豆腐白菜湯。
吃飯的時候，他夾了一塊魚，挑了半天刺。然後把他碗裏那塊沒刺的夾給我。
“吃吧。”他說。
我愣了一下。他以前從不會這樣。
吃完飯，他把碗筷收進廚房。我跟過去，站在門口。
“厲衍洲。”
“嗯。”
“陸薇發訊息了。她說她父親上麵的人姓顧。”
他的手停了一下。水龍頭還在流水，嘩嘩的。
“顧？”
“嗯。你知道是誰嗎？”
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我。臉色很白。
“顧家在臨城根基很深。”他的聲音很低，“不隻是做地產。他們在官方有關係。如果是他們插手，父親確實不敢動。”
“你怕嗎？”
他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怕。”他說，“但我要小心。”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樹枝打在窗戶上，啪啪響。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沙發上。燈關了，房間裏很暗。
“厲衍洲。”
“嗯。”
“如果查到最後，發現那個人你動不了，怎麽辦？”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但我不能停。”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姓顧。比厲家和陸家都大。
這條路，他會走到底。我不知道終點等著我們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