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厲衍洲從書房出來,換了一身黑色衣服。臉色很差,眼底的烏青像被人打了一拳。手裏拿著車鑰匙,走到門口換鞋。
“殯儀館那邊約好了。”聲音沙啞,“九點。”
“我跟你去。”
“不行。”鞋帶係得很緊,拽了兩下才係好,“你在家等。”
沒等我再說話,門已經關上了。
引擎聲響起,越來越遠。
站在窗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的盡頭。天空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那隻鳥又來了,站在同一根樹枝上,歪著頭看。今天沒心情理它。
轉身走進書房。門沒鎖,台燈還亮著,書桌上攤著那份車禍報告。第一頁折著角,當場死亡那幾個字被他用筆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一個問號,筆畫很重,紙都快戳破了。
坐在他的椅子上,我把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當場死亡。送達醫院後確認死亡。警察說當時人沒死。孟祥軍調走後消失了。厲銘川去過交警大隊,之後陸家的合作談成了。
這些碎片在腦子裏轉來轉去,拚不到一起。
手機震了一下。陸薇發來訊息。
“殯儀館那邊,我幫你查過了。五年前的記錄不全。火化記錄有,但家屬簽字那一頁被人撕掉了。”
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涼。
“誰撕的?”
“不知道。檔案室的人說那份記錄幾年前被人調閱過,還回去的時候就缺了一頁。調閱記錄也被人抹掉了。”
“能查到是誰調閱的嗎?”
“查不到。抹得很幹淨。”
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家屬簽字那一頁被撕掉了。誰撕的?為什麽要撕?簽字的人不是厲衍洲,周建國說過,厲衍洲根本沒去殯儀館。那簽字的人是誰?
手機又震了。陸薇發來一張照片。是一份舊檔案的掃描件,上麵蓋著醫院的章。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內容。
“這是臨城第一人民醫院五年前的住院登記。車禍發生後,沈鹿被送進這家醫院。登記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分。”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臨城第一人民醫院。奶奶也住在那家醫院。四樓,406病房。
拿起手機,撥了厲衍洲的號碼。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怎麽了?”聲音很低,帶著迴音,像是在一個空曠的地方。
“你到殯儀館了?”
“到了。在查記錄。”
“殯儀館的事先放一放。”聲音在發抖,“去臨城第一人民醫院。奶奶住的那家。”
沉默了幾秒。“為什麽?”
“陸薇查到沈鹿被送進那家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呼吸聲很重。
“我現在過去。”
“我也去。”
“不行。”
“厲衍洲,如果那具火化的屍體不是她,醫院裏可能還有她的記錄。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
又沉默了幾秒。
“讓司機送你。到了打我電話。不要亂跑。”
掛了電話。換了衣服,跑下樓。管家在走廊裏站著,看到我慌張的樣子,愣了一下。
“沈小姐?”
“去醫院。司機呢?”
“我去叫他。”
車開出去的時候,天又開始下雨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手心全是汗,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臨城第一人民醫院。四樓。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厲衍洲站在走廊裏。黑色衣服淋濕了,頭發貼在額頭上。正在和一個人說話,穿著白大褂,看起來是個醫生。
走過去。
厲衍洲看了我一眼,轉過頭繼續和醫生說話。
“五年前的住院記錄,還能查到嗎?”
醫生搖了搖頭。“紙質記錄儲存五年,電子記錄也差不多。但您說的這個病人……我記得。”
厲衍洲的手攥緊了。
“您記得?”
“當時我還在實習。”醫生推了推眼鏡,“車禍送來的,頭上全是血,人已經昏迷了。搶救了一整夜,命保住了。後來……後來轉院了。”
“轉去哪了?”
“不知道。”醫生低下頭,“不是我經手的。隻知道有一天,病人突然不見了。也許不是轉院,是消失了。病曆記錄也被調走了。”
“被誰調走了?”
“我不清楚。那時候我隻是個實習生,不敢多問。”
厲衍洲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走廊裏的燈光照在臉上,白得像紙。
“那間病房還在嗎?”
“早就不在了。那層樓重新裝修過,房間都改了。”
醫生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越來越遠。
站在走廊裏,看著406病房的門。奶奶在裏麵。她還不知道我來了。今天來是為了找一個五年前躺在這家醫院裏的人。
厲衍洲轉過身,看著406的門。
“你奶奶在裏麵?”
“嗯。”
“要去看看嗎?”
搖了搖頭。“算了,現在心情不太好,我怕她發現什麽。”
厲衍洲沒有說什麽。轉身往電梯走。跟在後麵。電梯門關上,數字從4跳到1。
出了醫院大門,雨更大了。兩個人站在門廊下麵,誰都沒說話。
“那具屍體到底是誰?”聲音很小,被雨聲蓋住了一半。
“不知道。”厲衍洲的聲音很沉,“但我知道不是她。”
轉過來看著我。雨水從臉上往下淌,眼睛紅紅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她沒死。”
“你怎麽確定?”
“因為你說過,等我回來就嫁給我。”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句話,隻有她會說。”
雨聲很大。我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
日記上的那行字又浮了出來——衍洲,等我回來,我嫁給你。筆跡和我的一模一樣。可我不記得寫過。不記得他。不記得任何事。
他憑什麽認定是我?
“你怎麽確定?”我問,“也許隻是筆跡像。也許隻是巧合。”
他沒有回答。雨水從他臉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不確定。”他的聲音很輕,“但我願意相信。”
“如果我就是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五年前,我去了哪裏?”
厲衍洲沒有回答。伸出手,碰到臉。手指是涼的,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會找到答案的。”
車開回別墅,雨還在下。
厲衍洲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了。我站在走廊裏,聽到裏麵打電話的聲音,但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麽。
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陸薇發來一條訊息。
“醫院那邊,我繼續查。殯儀館的記錄,我再找找別的渠道。”
“謝謝。”
“別謝我。我不是在幫你。”
“那你在幫誰?”
“我喜歡他。”陸薇的聲音很低,“很多年了。但我知道他心裏隻有沈鹿。如果查清楚能讓他放下,能讓他好好過日子,那我就查。”
我沒有再回訊息。
盯著天花板,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悶悶的。腦子裏全是今天的事。醫生說她消失了。病曆被調走了。火化記錄也缺了一部分。簽字的人不是厲衍洲。
有人不想讓厲衍洲找到。
窗簾縫裏透進來路燈的光,黃黃的,照在地板上。走廊裏沒有腳步聲,書房的門關著,厲衍洲還在打電話。
我閉上眼睛。夢裏又有人在叫。鹿鹿,鹿鹿。聲音很遠,很遠。想抓住,但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