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洲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廚房裏有動靜。鍋蓋碰鍋沿的聲音。我走到樓梯口,看到一樓廚房的燈亮著,厲衍洲站在灶台前煎雞蛋。火開得有點大,油煙冒上來,他被嗆了一下,偏過頭咳了兩聲。
灶台上已經擺了兩碗麵。他端了一碗放到桌上,抬頭看到我。
“下來吃。”
我下樓,坐在他對麵。麵是清湯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溏心的。我低頭看著那個蛋,想起他第一次給我做麵的時候。那時候我被鎖在地下室裏,麵潑在他臉上,他擦都沒擦。
“今天去找那個姓孟的?”我問。
“嗯。”
“有地址嗎?”
“有。”厲衍洲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我看,上麵是一個外地城市的地址。“五年前調過去的。這是他退休前最後任職的單位。”
“他原來在臨城交警大隊?”我問。
“嗯。”
我沒有再問。臨城。就是現在這座城市。他在這裏工作了十二年,車禍發生後不到半年就調走了。
吃完麵,厲衍洲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手環別摘。”
“好。”
門關上了。引擎聲響起,越來越遠。
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車尾燈消失在路的盡頭。天灰濛濛的,好像要下雨了。那隻鳥又來了,站在同一根樹枝上,歪著頭看我。它不怕我。
我走到書房門口,推了一下,門沒鎖。
書桌上的台燈還亮著,他走之前在這裏坐過。抽屜開著,那個鎖被他開啟了。裏麵的東西都被他整整齊齊放回去了。車禍報告在最上麵,第一頁折了一個角。
我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那兩行字。當場死亡。送至醫院後確認死亡。兩個說法應該是兩個人寫的。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陸薇發來訊息。手機已經被厲衍洲解開了限製。
“聽說他去找孟祥軍了?”
我沒回。她又發了一條。
“有些事,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見麵說。”
我猶豫了一下,打字:“在哪?”
“別墅外麵的路口。一小時後。”
我換了衣服,走下樓。管家在走廊裏站著,看到我,點了下頭。
“沈小姐要出門?”
“出去一趟。”
到了別墅外麵的路口,陸薇的車已經停在那裏了。她搖下車窗,示意我上車。
我坐進去。
“查到什麽了?”我問。
陸薇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孟祥軍的履曆。他在臨城交警大隊幹了十二年,五年前突然被調到另一個城市。不是升職,是平調。明麵上是正常調動,但時間太巧了。”
我開啟信封,裏麵是幾頁紙。孟祥軍,四十三歲,臨城人。五年前從臨城調出,去了外地。之後一直待在那裏,沒有再動過。
“調走之後沒再回來?”
“沒有。”陸薇說,“但他在臨城的十二年裏,一直管事故處理。調走之後就換了崗位,不再經手事故。”
“升職了?”
“明升暗降。”陸薇說,“說明有人對他不滿意。但又不能開除他。”
“誰不滿意?”
陸薇看著我。
“厲衍洲的父親。”
我的手頓了一下。
“厲家那幾年正在和陸家談合作。厲衍洲的父親厲銘川是個商人,他不在乎誰對誰錯,隻在乎專案能不能落地。車禍發生後,厲銘川第一時間去了醫院,然後去了交警大隊。之後那幾天,他幾乎沒回過家。”
“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爸說的。”陸薇的聲音低下去,“陸家和厲家的合作,是我爸一手促成的。他說那段時間厲銘川像變了一個人,以前談不攏的條件突然全部答應了。”
我放下那幾頁紙,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攥緊。
“你是說,厲銘川知道報告被改的事?”
“我也不確定。”陸薇說,“但他一定知道有什麽不對。不然他不會突然鬆口。”
窗外的天徹底陰了,雨點開始砸在車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厲衍洲去找孟祥軍了。”我說。
“我知道。”陸薇說,“但孟祥軍不會說的。他要是想說,五年前就說了。”
“那怎麽辦?”
“等。”陸薇看著我,“等到有人憋不住。”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陸薇的車開走了,尾燈在雨霧裏越來越遠。
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厲衍洲還沒回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電視沒開,燈也沒開。外麵在下雨,雨聲很大,打在落地窗上,咚咚咚的。我靠著沙發扶手,腿蜷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子裏有了動靜。車燈從窗戶掃進來,白光照亮了半麵牆,然後熄了。門開了,厲衍洲走進來,身上淋了雨,頭發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
“怎麽樣?”我問。
“人不在。”厲衍洲把濕了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他退休了,搬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沒有留下地址?”
“鄰居說他走得很急。傢俱都沒搬,第二天突然就走了。”
厲衍洲在沙發上坐下來,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雨水從頭發上滴下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灘。
“你今天出去了?”他忽然問。
“嗯。見了陸薇。”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裏有血絲,但沒有質問的意思。
“她說了什麽?”
“說了孟祥軍的事。還有你父親。”
厲衍洲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父親?”
“車禍發生後,他去過交警大隊。之後沒幾天,和陸家的合作就談成了。”
沉默。雨聲很大。
厲衍洲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外麵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我父親去年去世了。”他的聲音很低,“肺癌。走之前什麽都沒說。”
“你懷疑他知道什麽?”
“不知道。”厲衍洲轉過身,“但我現在誰都懷疑。”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上樓。走到樓梯中間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我去查殯儀館的記錄。”
“我跟你去。”
“不行。”他說,“你在家裏待著。”
“為什麽?”
他轉過身看著我。雨水還掛在臉上,眼睛紅紅的。
“因為如果你真的是她,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了。”
他轉身上樓。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書房的門開了,又關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樓梯口。
這是厲衍洲第一次說“如果你真的是她”。以前他說“你不是她”,說“你隻是碰巧長得像”。現在他說“如果”。
雨還在下。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手環還在,黑色的,很細。他說過,出了這棟樓他會知道。他知道我今天出去了。他沒有問我去了哪裏,沒有問我見了誰。
他也在懷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天亮之後,他要去查五年前火化的記錄。而那具火化的屍體,到底是不是沈鹿,也許很快就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