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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丞相府
裡麵靜靜躺著一隻玄色錦囊,緞麵暗啞,無絲毫紋飾。
他取出,指尖挑開繫繩,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箋。
燭火跳動,映亮其上寥寥數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一、丞相府,勒索黃金後,所有男丁——斷子絕孫。
二、所割之物,封匣付三皇子楚玄璟,索其尾款。
三、皇宮大內——擒六皇子楚玄朗、五公主。」
魅十六湊近瞥見,瞳孔微縮,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熱的弧度,低喃:
“這纔對溫良謙讓的皮囊戴久了,屬下幾乎要忘了,主子骨子裡,從來是刮髓削肉的刀。”
滄溟將紙箋就著燭火點燃,看焰舌舔舐字跡,化作蜷曲飛灰。
他唇角似是微揚,眼底卻無半分暖色,隻餘一片寂滅的寒。
“皮囊不過是幌子。”他聲如碎玉,冷澈入骨,“要動根本,便須連根掘起,剔儘腐肉,挫骨揚灰——纔算乾淨。”
殘燼落儘,他將錦囊亦拋入火盆,玄緞頃刻焦黑扭曲。
“傳令。”
他拂袖轉身,衣袂揚起間不帶半分塵息,聲音卻似淬了霜的箭,破開沉寂:
“魑、魅、魍、魎四部,即刻集結。”
窗外夜色濃稠如血。
他最後半句,輕得如同歎息,卻字字釘入骨髓:
“隨我——夜訪丞相府。”
————丞相府————
裴文徵在廳內踱步,青石地麵幾乎要被他踏出凹痕。
三百死士已出,此刻該有訊息了。
他掌心滲汗,卻強行壓下那絲不安——不過一個女子,再厲害,能敵得過他裴家十年淬鍊的刀?
可如今冇有訊息。
冇有動靜。
連一聲慘叫都未傳回——這纔是最可怕的。
“父親。”
長子裴煜踏入廳中,一身錦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藍。
他麵容俊朗,眉眼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那是自宮宴那日後,便再未散去的預感。
“父親,為何派出三百死士?”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裴文徵轉身,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兒子——那八百死士皆是裴煜耗時十年從萬人中淬鍊而出,是裴氏最鋒利的刀。
自從長公主的慶功宴歸來後,便像變了個人,整日遣人北上,掘地三尺要挖那位長公主的底細。
太過謹慎了,他想。
婦人再悍,終究是婦人。
“你姑姑”裴文徵開口,將皇後密謀和盤托出。
每說一句,裴煜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抓住扶手,指節繃得青白。
“父親!”裴煜聲音發顫,“姑姑喪子糊塗,您怎能也如此大事為何不與兒子商議?!”
裴文徵強辯:“你近日不在府中,且那些死士皆是你親手培養,個個以一當十。”
“楚清玥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女子,武將多是有勇無謀之輩,雙拳難敵四手,她必死無”
“父親!”裴煜急聲打斷,“您大意了!”
裴煜深吸一口氣,太陽穴突突直跳,“您怎麼就篤定,楚清玥隻是個‘空有武藝的女子’?”
他在廳中急走兩步,猛地轉身:
“自慶功宴後,兒子便覺不安,這半個月,我派人北上,掘地三尺去查她在北冥七年——您知道查到了什麼?”
“她在北冥七年,攻城交戰必先驅‘死營’衝鋒,衝下來,厚賞;衝不下來——”
裴煜一字一頓,
“斬、首、示、眾。”
“所以她手下的兵,每一次攻城交戰,都像餓狼撲食,因為退一步就是死。”
“她用兵如詭蛛佈網,且極其擅暗殺,擅突襲,出手必全殲,而這也隻是兒子費儘心機才查到的冰山一角。”
他抬眸,眼底壓著暗潮:“兒對她的判詞是——心思沉如淵、手段利似刃、朝中老狐狸都未必及她半分!”
“這樣的一個人,父親——您覺得她會毫無防備,等著彆人去刺殺嗎?”
裴文徵額角滲出冷汗,卻強撐:“即便失敗,也無證據”
“證據?”裴煜幾乎要笑出聲來,那笑聲卻比哭還慘,
“父親,她如今是有著滅國之功的鎮國…長公主。”
“就她這軍功,這封號,她若真死。”
“就算是皇帝再不喜歡她,但為了天下民心,為了北冥軍心,陛下也必要徹查;”
“她若不死——”
他盯著父親的眼睛,一字字道:
“以她的性格,她根本不會去告禦狀。”
“她會先斬了我們全府,提著人頭——再去告禦狀。”
“所以我們眼下該想的不是成敗,不是證據,是怎麼活過今晚!”
死寂。
廳外風聲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
裴文徵終於慌了:“那現在”
“逃。”裴煜吐出這個字,渾身力氣像被抽空,
“先去密室。”
“我剛剛帶了三百死士,護府——隻要能活過今夜,明日我去和她談判,看她想要什麼?”
他轉身,朝暗處喚:
“暗一!”
無人應。
“暗一何在?暗二——!”
“啪。”
一物被扔進廳中,滾到裴煜腳邊。
那是一具血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可那張臉
是暗一。
裴煜渾身血液凍結。
一道身影從門外陰影裡緩步踏入。
玄衣,麵具,周身氣息淡得近乎虛無,彷彿他隻是夜色凝聚成的一縷魂。
滄溟停在廳中,垂眸看了看地上那灘血肉,聲音平靜無波:
“裴公子,喚的可是他?”
裴煜喉結滾動,強迫自己穩住聲音:
“你們是燼雪閣?”
“嗯。”滄溟應得很輕,像在談論天氣。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白玉質地,剔透玲瓏。
拔開塞子,俯身,將瓶中液體緩緩傾倒在暗一頭頂。
“滋——”
白煙騰起。
暗一的身體猛地抽搐,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那聲音尖銳到刺破耳膜,卻又在下一秒被腐蝕的悶響吞冇。
血肉消融,筋骨化水。
片刻,地上隻剩一灘暗紅的血水,連骨頭都冇留下。
滄溟直起身,將空瓶收回袖中,緩步走到主位坐下。
姿態優雅得像在自家書房待客。
“見過相爺。”他開口,甚至微微頷首,
“今日出門匆忙,拿的是一瓶最次的化骨水——不過看樣子,藥效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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