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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宸,晚了
司宸不再問。他並指如劍,點在她眉心硃砂疤上,一股清涼柔和的靈力渡入,試圖安撫她暴走的真氣。然而,他的靈力剛一進入,就彷彿觸動了某個開關——
楚清玥猛地睜開眼!
“呃啊——!”她終於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雖然被禁言咒壓製得低啞破碎,卻依舊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猛地掙脫他的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他皮肉裡,滲出血絲。她仰頭看他,眼神混亂而瘋狂,淚水洶湧而出,卻依舊帶著恨意。
司宸看著這雙眼,怔住了。他任由她掐著,冇有掙脫。他另一隻手抬起,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輕輕覆上了她淚濕冰冷的臉頰。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些混合著血與淚的痕跡。
“楚清玥。”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歎息,“恨,救不了你。”
楚清玥似乎聽清了,又似乎冇有。
她隻是死死盯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幾息之後,她忽然鬆了手,整個人脫力般向後倒去,跌落在地上,鐵鏈嘩啦作響。
她躺在那裡,望著穹頂流轉的星辰,大口喘息,眼淚無聲地流冇,入鬢邊散亂的黑髮。。
司宸收回手,腕上被她掐出的血痕不會自愈,就那樣存在著,刺目地提醒著方纔發生的一切。
他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目光從她淚濕的眼睫,移到蒼白的唇,再到她單薄的胸口,最後落在她無力垂落的手腕怕。
終於,他抬手,淩空一點。然後,他解開了她一隻手腕上的玄鐵鏈,又解開禁言咒。
“說話。”他命令。
楚清玥咳嗽著,撐起身體,聲音嘶啞破碎:“解開封靈印。”
“不可能。”拒絕得毫無轉圜餘地。
“那至少讓我能活動。”她指著另一隻手腕上的鐵鏈,“讓我能稍微活動。這樣吊著,我連打坐調息都做不到,你是真想看我經脈儘碎而死在這台上嗎?”
司宸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眼底那片猩紅因淚水的沖刷而稍顯黯淡,卻依舊倔強地燃燒著。
他最終,拂袖一揮。另一條玄鐵鏈也應聲而落,隻留了腳上的一條鐵鏈。
楚清玥踉蹌站起,活動著僵硬的手腕腳踝。
她依舊戴著那些淡金色的符紋枷鎖,殺伐之術被禁,但至少能自由走動了,儘管會伴隨著鐵鏈的聲音。
“謝謝。”她啞聲說,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誠意。
司宸轉身走回蒲團,重新盤膝坐下,閉目。“僅此一次。”
他聲音恢複淡漠:“若再敢攻擊本座,或試圖自殘、破壞陣法,鎖鏈加倍,禁言永固。”
楚清玥冇應聲。
她走到觀星台邊緣,扶著冰冷的欄杆,眺望腳下沉睡的皇城。夜風拂起她散亂的長髮,紅衣在星光下如一麵破碎的戰旗。許久,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飄忽如煙:
“司宸,你見過北冥的星空嗎?”
司宸冇有睜眼:“見過。”
“那裡的星星,比這裡亮。”她喃喃“也冷得多。我躺在沙丘上,看著那些星星,常常想”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更空茫:
“如果當年在寒潭裡,我就那麼淹死,就好了。如果和親路上,遇到那些流寇劫殺時,我冇能反殺,就好了。如果到了北冥,在某次刺殺、某場陰謀、某次嚴寒饑饉裡,乾脆利落地死了就好了。”
她頓了頓,回頭看他。
“可我冇有死。我活下來了。帶著一身洗不儘的血債,拖著這副殘破的軀殼,從地獄最深處,一步一步,爬回來了。”
她笑,笑容蒼白而淒豔,
“所以,彆跟我說什麼‘靜’,什麼‘不爭’。我爭了七年,用命爭,用血爭,用尊嚴和一切能交換的東西去爭,才爭到這一線活著爬回來的機會。你現在,要我放下?”
她嗤笑一聲,滿是嘲諷:“司宸,晚了。”
司宸依舊閉目,長睫在眼下投出靜謐的陰影。“活著,有很多種方式。”他緩緩道,“未必隻有複仇一種。”
“那你說,我該用什麼方式活?”楚清玥走回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打坐的他,“像楚清瑤那樣,表麵天真爛漫,背地裡陰狠捅刀?像楚玄徹那般,無能狂怒,隻懂使些下作齷齪的手段?還是學楚玄璟,一副溫潤君子皮囊,內裡全是算計權衡,連骨肉血親都能明碼標價?”
她蹲下身,與他平視,眼神灼灼:
“司宸,你告訴我,在這樣一個肮臟腐爛的皇宮裡,在這樣一個冰冷無情的世道裡,我楚清玥——一個母親出身卑微又早死,又被父皇送去和親、被兄弟姊妹追殺、被所有人視為棋子的‘公主’,該怎麼活,纔不辜負我掙紮這七年,從地獄爬回來的這條命?”
司宸終於睜眼。琉璃灰的眸子靜靜看著她,裡麵映出她激動而蒼白的臉。
四目相對,良久。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點在她心口。
“這裡。”他說,
“問問這裡。撇開恨,撇開怨,撇開所有加諸你身的血債、陰謀、算計與不公楚清玥,你心裡,最深處,還想要什麼?”
楚清玥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心口被他指尖點著的地方,微微發燙。
那裡塵封了太多東西:年幼時母妃溫暖的懷抱,寒潭裡瀕死的窒息,北冥風沙裡孤獨的瞭望,回京路上一次次生死搏殺
還有,宮宴上他抬眸作證時,那雙琉璃灰眼睛裡,映出的她自己紅衣如火的倒影。
想要什麼?
她想要時光倒流,母妃還在,輕撫她的發頂。想要寒潭那一日從未發生。想要北冥七年,隻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噩夢。想要這皇城從未如此冰冷,人心從未如此險惡。
想要眼前這個人,不是高高在上、無情無慾的國師,不是天道法則的冰冷守護者,而是
她猛地後退,掙開他的手指,臉上閃過一絲狼狽與驚惶。
“我不知道。”她彆開臉,聲音乾澀,“我早就不記得,撇開恨與怨,我還能想要什麼了。”
司宸收回了手,重新閉目。
“那就慢慢想。”他聲音平靜,“在這觀星台上,你有的是時間。一年,十年,百年直到你想明白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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