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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玥莫哭了。”
楚清玥依舊不理他。
龍珠終於刨出來了。
晶瑩剔透的珠子,可上麵卻縈繞著絲絲黑氣——那是黑曜的氣息,是他四百年的貪婪和癡念。
她將龍珠舉到黑曜麵前。
然後一隻手放在他的頭頂,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腦勺,隔著這顆龍珠,開始吸那些黑氣。
黑氣一絲一絲從龍珠上剝離,鑽回黑曜的體內。
黑曜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看著她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他忽然笑了。“老天待我不薄啊哈哈哈連死都是玥姐姐親自動的手”
他看著楚清玥,眼中是滿足,是釋然,是不捨,是四百年求而不得終於可以放下的一切。
“能死在你的手裡無憾”
不知過了多久。
龍珠終於恢複了晶瑩剔透的模樣,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像一顆落下的星辰。
楚清玥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異常。
然後她手起刀落。
刀光一閃,黑曜的頭滾落在地。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一片雪地。
他的嘴唇還在動,還在喃喃:
“玥姐姐若有來世”
話未說完。
一雙繡金鳳的繡鞋踩上來,將他的頭顱踩得粉碎。
“砰——”
像一隻熟透的瓜果碎裂,紅白之物濺了一地,可她毫不在意。
楚清玥將龍珠收入袖中,轉身離去。
身後,洞府的紅綢在風中飄搖。
那紅色真刺目啊,像血,像火,像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婚禮。
洞府裡麵,那口棺材安靜地等著。
紅木棺材,雕著龍鳳呈祥,鋪著大紅錦被。
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入葬的人。
冇人知道。
黑曜死前最後一刻,想的不是恨,不是怨。
是那年春天。
他被雷劫擊中,奄奄一息地躺在焦黑的土地上。
一個紅衣女子從天而降。
她單手結印,淩空畫符將他護在身下,擋住了最後一道天雷。
她的身上有海棠香。
她低頭看他,眉眼間帶著淡淡的不耐煩,卻還是問他:
“還能動嗎?”
那一刻,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上一層金邊。
他覺得她是他的神。
是他的光。
是他的整個春天。
他用一生,去愛他的神。
他的神,親手殺了他。
可他不悔——能死在她手裡,真好。
至少這一刻,她眼裡隻有他,哪怕是因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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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玥將龍珠攥在掌心,冇有回頭。
她素來知曉自己的心——涼薄如極之淵的雪,從不曾為誰融化過一分一毫。黑曜的生死於她,不過是撥亂反正的一筆。當年救他是錯,今日殺他便是改錯。
錯已改,便不必回頭。
若真要說此生有什麼悔,那便是那年春日的手軟。
不該救他。
不該讓他看見她。
不該讓他生出那些癡念。
可這些,如今說來皆是無謂。
袖袍一展,她已落在極之淵。
還是那片雪原。還是那方玉榻。還是那個躺著的人。
他安靜地臥在雪中,身形幾近透明,彷彿下一瞬就要被風吹散,融進這片無垠的蒼白裡。
楚清玥站在遠處,忽然不敢靠近。
她怕。
怕走近了,發現一切都來不及。怕走近了,發現她翻山越嶺、逆天而行,終究隻是一場徒勞。
她從不知道自己會怕。
可此刻,她怕得連手中的龍珠都在發顫。
她蹲在他身邊。
用巫力把龍珠一點點引入他的體內。
那龍珠像是有靈性,一觸到他的身體,便自動往裡鑽。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像是遊子歸家,像是倦鳥歸巢。
她又按照之前的辦法,把最後一顆護心龍鱗沉入他的體內。
鱗片觸到他的胸口,便融化開來,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慢慢滲入他的麵板,滲入他的血肉。
一切做好之後,她屏住呼吸看著。
他的龍身開始發生變化。
那近乎透明的鱗片,一點點恢覆成晶瑩剔透的模樣;那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麵板,一點點泛起微微的藍光;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穩有力。
龍身褪去,人形顯現。
淺藍的頭髮散在玉榻上,頭上戴著那對漂亮的龍角。雙眼緊閉,嘴唇微抿,———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從袖中取出那盛著他記憶的玉瓶,輕輕開啟。
光點如螢,紛湧而出。
它們在他身畔盤旋飛舞,而後自行鑽入他的眉心。每入一點,他的眉頭便皺一分,彷彿在承受什麼難言的苦楚。
可她知曉,那不是苦。
那是四百年空白的記憶,一朝歸來,洶湧成潮。
她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臉是溫熱的。
那溫熱從她的指尖一直傳到心裡,傳到四肢百骸,傳到每一個她想哭的角落。
她等著他醒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他冇有醒。
楚清玥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探他的脈搏——平穩有力。她探他的心跳——強健有序。她探他的龍珠——完整無缺。一切都好,都好得不能再好。
可他為什麼不醒?
她想起女媧石。
九黎巫闕有一顆守護的女媧石,那是上古神物,有起死回生之效。若她以命獻祭,一定能拿到。
隻要把女媧石拿來植入他體內,一定能救活他。
對。就這樣。
她起身就要走。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阿玥。”
兩個字。
輕得像雪落,沙啞得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得像響在耳邊。
楚清玥緩緩回頭。
司宸已睜開眼,正看著她。
那雙藍眸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剛剛甦醒時的迷茫,有記憶迴歸時的痛楚,有終於見到她的歡喜,有怕她再次離開的恐懼。
他就那樣看著她,像看世間唯一的珍寶。
楚清玥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捧著他的臉,上上下下打量著。
“阿宸,你醒了?你終於醒了!身上可有什麼不適?”
她的聲音在發抖,她的手在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司宸看著她。
看著她紅腫的眼,看著她滿頭的白髮,看著她眉宇間掩不去的疲憊。那白髮刺目得很,刺得他心頭血淋淋地疼。
他知曉那白髮的來處——她忘了他,卻痛徹心骨;她忘了他,卻在黃泉路上癡等;她忘了他,卻在無邊痛苦中掙紮。
都是因為他。
他心疼得彷彿有人在剜他的心。
“我已無礙。”他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那淚還溫熱,燙得他指尖發顫,“阿玥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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