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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個祖宗回家
山呼萬歲後。
楚帝行至禦座前,目光掃過下方,落在遮著麵紗的楚清瑤臉上,眉頭微皺:“瑤兒,臉怎麼了?”
楚清瑤慌忙垂首:“回父皇,兒臣舊傷未愈,恐驚聖顏,故以紗遮麵。”
皇後柔聲道:“一會兒讓禦醫再瞧瞧。女兒家的臉,金貴得很,可不能留疤。”
“是,謝父皇,母後關懷。”楚清瑤聲音溫順,掩在袖中的手卻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帝後入座,司宸也入席,位置恰在楚清玥斜對麵。
楚帝舉杯,聲如洪鐘:“今日,為我大楚鎮國長公主凱旋,賀其不世之功,壯我國威!滿飲此杯!”
群臣山呼,舉杯齊賀。
然而觥籌交錯間,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掃過那位端坐如烈焰紅蓮的長公主——敬畏、忌憚、算計、恐懼,混雜在溢美之詞下暗流湧動。
楚清玥執杯,酒液在她指尖的琉璃盞中輕晃,映著她眼底那片淬血的寒冰。
她微微仰首,一飲而儘,動作帶著北境磨礪出的利落,頸線優美卻繃著鋼鐵般的弧度。
酒液入喉,燒起一片灼熱的虛幻暖意,卻暖不透她心口那口積了七年的冰窟。
她的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斜對麵的司宸。
司宸亦舉杯,動作行雲流水,是四百年來刻入骨髓的儀度。
他垂眸看著杯中琥珀光,並不看她,彷彿周遭一切喧鬨、探究、乃至她如有實質的視線,都不過是掠過山巔的流雲,留不下一絲痕跡。
唯有那脖子上淡紅的掐痕,在宮燈下成為唯一破綻,昭示著神明曾被凡人褻瀆的證據。
楚清玥忽地輕笑出聲,聲音不大,卻恰好壓過附近一片虛浮的祝酒詞。
她仰頭,將第二杯酒一飲而儘。酒液辛辣,灼過喉管,她卻覺得痛快。這痛,至少是真實的。
她放下杯,目光掃過禦座下首的楚玄徹。
這位新晉的“天命儲君”正紅光滿麵,接受著四麵八方潮水般的諂媚。
他顯然已從清晨床榻邊的頭顱驚嚇中緩過神,或者說,被“太子”之位即將到手的狂喜衝昏了頭腦,連眼底那抹殘留的驚悸都被野心灼成了亢奮的火光。
他偶爾瞥向楚清玥的眼神,混雜著嫉恨、畏懼,以及一種“遲早收拾你”的陰狠。
楚清玥端起第三杯酒,遙遙朝楚玄徹一舉,唇邊笑意加深,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恭喜大皇兄,得國師金口玉言,天命所歸。願皇兄坐得穩這儲君之位。”
楚玄徹笑容僵了僵,隨即端起酒杯,強笑道:“九皇妹說笑了,為兄日後還需皇妹鼎力相助,共保大楚江山。”
話是場麵話,可他舉杯的手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酒液微漾。
“鼎力相助?”楚清玥重複這四個字,像是品味著什麼有趣的東西。
她但笑不語,仰頭飲儘第三杯。辛辣入腹,化作心口一團冰冷的火。助你?
自然要“助”你,助你早日看清這九重宮闕下的白骨,助你嚐嚐從雲端跌落的滋味。助你體會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絲竹聲再起,舞姬甩著水袖翩躚而入,腰肢柔軟如柳,眼波媚似春水。
席間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彷彿西城門的懸首、五公主的驚魂、大皇子府的鬼哭,都不過是夏日裡一陣無關痛癢的涼風,吹過便散了。
楚清玥斜倚在鋪著冰絲軟墊的座位上,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叩著案幾。
她看似慵懶,實則全身感官都緊繃如弦,清晰捕捉著席間每一道隱晦的視線、每一次壓低的交談、每一瞬神色的變換。
她能感覺到皇後看似慈和的目光下,那針尖般的審視與不喜;
能聽到隔壁席幾位三朝元老,藉著飲酒掩口,低聲感慨:“牝雞司晨,國之將亂女子乾政,終非吉兆啊。”
能瞥見三皇子楚玄璟獨自小酌,姿態閒適,可那半垂的眼簾下,眸光幽深如古井,偶爾掠過她時,帶著估量與算計。
他在權衡,在觀察,在尋找可乘之機。
還有裴煜。那位京都第一公子,自入席後便甚少言語,他隻靜靜飲酒,目光偶爾落在場中翩躚的舞姬,又或是不經意間,掠過她的方向。
他看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對未知勢力的審視,有對傳奇女子的好奇,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豔,與忌憚。
他的妹妹裴嬌嬌則坐在女眷席,時不時瞪過來一眼,嬌蠻怒氣未消,粉腮鼓著,可觸及楚清玥冷淡回視的目光時,又像被燙到般迅速移開,隻敢在低頭時暗暗咬牙。
這一切,楚清玥儘收眼底,心底那潭冰封的湖麵下,暗流裹挾著血腥的記憶與瘋狂的念頭,無聲湧動。
酒過三巡,氣氛被刻意炒得愈加熱絡,空氣裡瀰漫著酒氣、脂粉香和一種浮華的喜悅。
皇後眼波流轉,與楚帝低語兩句,再抬眸時,臉上已盈滿屬於母親的疼惜與憂慮。
“陛下,”她輕歎,目光落在楚清玥身上,慈愛得幾乎滴出水來,
“清玥這孩子,在北冥整整七年定是受儘了折磨,吃儘了苦頭。如今蒼天垂憐,孩兒既已歸家,我們做父母的,定要傾儘所有補償。首要便是為她擇一良婿,覓一安穩歸宿,以慰她這些年受的苦楚。”
她轉向楚清玥,笑意溫柔,
“玥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告訴母後,這些年在北冥或是如今回京,可曾有心儀的男子?”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和緩,卻字字如刀:
“無論對方是何身份,隻要玥兒喜歡,母後定為你做主。”
殿內死寂。
“受儘了折磨”。
“在北冥七年”。
“心儀的男子”。
每一個詞,都像裹著蜜糖的砒霜。誰不知道北冥蠻族兇殘好色?誰不知道被和親的女子會遭遇什麼?七年兩千多個日夜。一個尊貴公主,落入那種地方,換了多少個男人?
身子還乾不乾淨?還能不能生養?娶這麼個祖宗回家?
她是鎮國長公主,功高震主,殺氣凜然。
娶了她,莫說納妾,怕是多看旁的女子一眼都會被剜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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