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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纏
-----皇宮----
司宸本該取了丹藥便走。
可楚帝突然病重,嘔血昏迷,太醫院束手無策。他隻能留下,以靈力疏導帝王心脈,穩住那盞將熄的命燈。
兩個時辰後,楚帝悠悠轉醒。
老皇帝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坐在榻邊的司宸——四百年來,大楚國師司宸永遠一襲紫袍,銀髮如霜。那是神明的象征,是超脫塵世的標誌。
可今日,他穿了一身烈烈紅衣。
紅得像血,像燒透的晚霞,像大婚的喜服。
“國師何時你何時換了裝束?”楚帝聲音沙啞。
司宸垂眸,指尖靈力未收,淡聲道:“紫袍穿膩了。”
正此時,太監來報:“陛下,三皇子求見。”
楚帝咳嗽兩聲:“宣。”
楚玄璟入殿,行禮後神色凝重:“父皇,兒臣有要事稟報——南郊屯糧倉庫失火,燒死了三十七人,皆是老弱婦孺。現場有人指認,說那些人是九皇妹囚禁的。”
楚帝眉頭一皺:“清玥囚禁他們作甚?”
“兒臣也不信。”楚玄璟低頭,語氣誠懇,“但如今流言四起,若不去查,恐損皇家聲譽。不如請九皇妹入宮一趟,當麵問清,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楚帝沉吟片刻,正要開口——
“不必。”
司宸轉過身,紫瞳落在楚玄璟身上,冰冷如萬載寒冰:“此事,本座親自去查。”
楚玄璟心頭一跳,強笑道:“國師日理萬機,這種小事”
“小事?”司宸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三皇子覺得,汙衊當朝長公主、構陷國之柱石,是小事?”
殿內溫度驟降。
楚玄璟咬牙道:“兒臣不敢!”
“那便好。”司宸不再看他,對楚帝拱手,“臣告退。”
話音未落,紅衣身影已消失在殿中。
剛到宮門,便見澤笙等在馬車旁,臉色蒼白,手裡攥著一個藥瓶,指節發白。
“丹藥。”司宸接過,指尖觸及澤笙冰涼的手,眉頭微蹙,“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澤笙搖頭,聲音發虛:“不知為何,今日靈力運轉滯澀,心口陣痛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
司宸扶他上車,馬車向公主府駛去。
車內,他將丹藥遞給澤笙:“你為救我和清玥折損的壽元,她早已用心頭血的丹藥補回。為何還會如此?”
澤笙吞下丹藥,喘息稍平,從懷中掏出一卷鮫綃:
“你讓我查的楚清玥在北冥那七年,我托鮫人族的朋友去查,隻查到這些。你做好心理準備。”
司宸展開鮫綃。
第一行字,便讓他指尖一顫:
【北冥七年,剛開始她被囚地牢五百多日。期間被強行灌食蛇蟲鼠蟻,致胃腑受損,至今見汙穢之物便嘔。】
“所以”澤笙低聲道,“你夫人有胃疾。不是嬌氣,是生理性的厭惡——那些東西,是被撬開嘴用牛角硬灌進去的。”
司宸手指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用刑者皆紫袍銀髮,自稱‘神仙哥哥’。鞭刑、炮烙、剜膝、剔甲皆在此名下。】
司宸閉了閉眼,紫瞳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身中‘紅顏燼’,北冥至毒。初服時萬蟻噬心,撐過一月者方可活。常人一日即死,最長記錄者撐了三日,瘋了,咬舌自儘。唯她一人挺過。挺過後百毒不侵,功力倍增,但——】
澤笙聲音發澀:
“但往後餘生,她的身子隻有所愛之人能碰,他人觸之即腐。這也是她在北冥七年,能保住清白的原因。”
“毒發時,青絲成雪,鮮血化毒,內力儘散,寒冰附體,萬蟻噬心且,此生無子嗣。”
車內死寂。
許久,澤笙輕聲說:“司宸,你那夫人除了你這尊神明,這世間,誰也不配站在她身邊。”
司宸靜靜看著鮫綃上的字。
那些字像燒紅的鐵,烙進他眼底。他知道她在北冥過得不好,卻不知是這般煉獄。怪不得她回來後人如其封號——赤凰,浴火重生,卻也焚儘溫柔,隻剩一身戾氣與尖刺。
“還有”澤笙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我那朋友說,她多次瀕死,卻又莫名活過來。司宸,你身上那十六道天雷傷疤”
他聲音發顫:“該不會是你一次次偷偷給她改命,替她擋災吧?”
司宸未答。
突然,他右手手背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湧出。但下一秒,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血跡都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司宸眉頭一皺。
四百年了,他修太上忘情,早已不知疼痛為何物。即便楚清玥用匕首刺他,他也隻覺冰涼,不覺痛楚。
可現在
他能感受到痛。
雖然隻有一瞬,但那確確實實,是“痛”。
澤笙看見這一幕,猛地從座位上跌下來,撞在車廂壁,臉色慘白如紙:
“司宸你瘋了?!”
他撲過來抓住司宸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因果纏」你竟然在她身上種了因果纏?!”
司宸抽回手,掀開車簾,看向斷雲崖方向——那裡,夜色深處,隱隱有血色翻湧。
“停車。”
他起身要下車。
澤笙死死拽住他衣袖,眼眶通紅:“你知不知道因果纏是什麼?!承因果,擔業障——她種下的殺孽你來還,她受的傷痛你同扛,她若瀕死,你得用你的命去續她的命!她若死了”
“我殉她。”司宸平靜地說。
“值得嗎?!”澤笙紅著眼吼,“為了一個把你從神壇拉下、玷汙你清白、破了你的道的女人?!”
司宸回頭看他。
四百年了,澤笙從未在這位國師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平靜之下,是決絕的瘋狂。
“冇有值不值得。”司宸輕聲說,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為夫者,護吾妻,天經地義。”
他掐訣,身影消失在馬車內。
澤笙癱坐在地,望著空蕩蕩的車廂,喃喃道:“司宸你會後悔的神明動情,必遭天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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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街酒樓,二樓雅間。
南宮曜倚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支玉簫。
他看見那道紅衣身影如流光掠過夜空,消失在斷雲崖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主子,”身後侍衛低聲問,“國師此去,能救下長公主嗎?”
南宮曜不答反問:“你說,世人若想殺死一尊神明該當如何?”
侍衛一怔。
“殺不死的。”南宮曜自問自答,簫聲輕輕點在掌心,“所以,他們會去殺神明愛的人。”
他望向斷雲崖,眼底一片幽深:
“因為神明啊是會殉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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