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者
說罷，他不再看司宸瞬間晦暗的紫眸，徑直走到楚清玥身側，極其自然地拽了拽她垂落的廣袖，語氣瞬間切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與撒嬌：
“姐姐，我也冇吃早膳呢，肚子餓得直叫喚。”
司宸抬眸。
目光落在南宮曜那隻拽著楚清玥衣袖的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此刻正捏著一片淺紫色的柔軟布料，輕輕晃了晃。
司宸握著玉勺的指節微微泛白，一向雲淡風輕、悲憫眾生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甚至冇經過任何思考，彷彿隻是本能。
廣袖之下，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動。
無形的靈力如山嶽般壓下，精準地籠罩在南宮曜雙膝之上！
“砰！”
一聲悶響。
南宮曜猝不及防，雙膝一沉，竟是直挺挺跪倒在地！身下堅硬的青石板應聲碎裂。
“司宸，你這是何意？！”南宮曜猛然抬頭，眼中溫潤儘褪，怒火翻騰，臉頰因羞憤而漲紅。他何曾受過如此屈辱？還是在他心心念唸的玥姐姐麵前！
司宸卻已垂眸，慢條斯理地又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細細品味般嚥下，這才抬眸，聲音清冷平靜：
“太子殿下既然口口聲聲說要‘感謝’本座，那便跪著謝，方顯誠意。”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凡人謝恩，不都如此麼？”
南宮曜眼眶瞬間就紅了。
不是疼的，是氣的，更是委屈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楚清玥，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迅速氤氳起一層水汽，眼尾泛著可憐兮兮的紅，嗓音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委屈得像是被搶了糖的孩子：
“玥姐姐玥姐姐”
司宸心中冷哼，以為他下一刻便要哭訴告狀，心中已想著待楚清玥開口說情，他便順勢撤了靈力，給他個台階下。
卻不想——
南宮曜吸了吸鼻子，竟將那股怒火硬生生壓了下去，轉而化作更濃的委屈與隱忍。他眼巴巴地望著楚清玥軟聲道：
“玥姐姐你不要怪國師大人是阿曜不懂事，惹國師不高興了。他有靈力，阿曜阿曜受著便是。”他咬了咬下唇，目光戀戀不捨地黏在紅豆酪上，“隻是阿曜真的好餓從昨晚就想吃姐姐小廚房做的紅豆酪了”
楚清玥抬眸，看向司宸，眼神帶著詢問——是否該讓他起來了？
司宸彆過臉，望向搖曳的荷花，薄唇緊抿，不發一語。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冷硬。
楚清玥心下瞭然。這是還不解氣呢。
罷了，既然是他要罰，她便尊重他的意願。隻是看著南宮曜跪在地上的模樣，終究有些不忍。
她放下玉箸，用乾淨的銀筷夾起一塊紅豆酪，俯下身，遞到南宮曜唇邊，聲音放柔了些：“好了，莫委屈。吃了這一塊，便好好給司宸賠個不是，嗯？”
南宮曜立刻張嘴，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紅豆酪含入口中。他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楚清玥，眼底漾開滿足又依賴的笑意，細細嚼著。
吞嚥下去後，他抬眼，目光極快地掃過端坐不動的司宸，投去一個挑釁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讓我跪又如何？玥姐姐親自餵我。
司宸袖中手指驀然收緊，指節泛白。他默唸靜心咒，一遍，兩遍，卻壓不住心底那簇陌生的火焰——那火焰名為妒忌，燒得他殺意漸濃。
他慢條斯理地繼續喝粥，卻覺口中食物索然無味。
南宮曜細細嚼完，笑得眉眼彎彎，得寸進尺道：“玥姐姐夾的特彆甜。我還想再吃一塊，好不好？”
楚清玥回頭，正欲再夾，卻微微一怔。
方纔還滿滿一碟、擺成花形的雪綿紅豆酪，此刻竟隻剩最後孤零零的一塊了。
而坐在她對麵的、那位聲稱“辟穀多年”的國師大人麵前的骨碟邊緣，分明沾著一點紅豆酪的碎屑，他淡色的唇角，也有一抹未來得及拭去的淺粉糖霜。
“阿宸”楚清玥有些意外，“你也喜歡這紅豆酪？”
司宸動作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麵無表情地拿起絹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聲音依舊平淡：“尚可。”
擦完，他卻將麵前那隻玉碗，看似無意地往前推了推——一個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幼稚的舉動。
彷彿在說：我的碗，空了。
楚清玥看著那最後一塊紅豆酪，又看看跪著、眼含期待的南宮曜，再看看對麵看似平靜、實則渾身散發著“我不高興”氣息的司宸，陷入了短暫的猶豫。
南宮曜還跪著，膝下是碎石。而司宸他辟穀多年，鮮少對食物表現出興趣，今日竟主動吃了點心。
最終，她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欲將最後那塊紅豆酪夾起，遞給南宮曜——到底，這孩子是客，又跪了這許久。
就在銀筷即將觸及紅豆酪的刹那！
忽然，一陣極輕微的“微風”，自司宸方向拂過。
“嗒。”
那塊軟綿綿的紅豆酪，像是被無形的手指輕輕一撥，從楚清玥的筷間滑落，掉在了青磚地麵上。
“哎呀！暴殄天物啊！”
一道咋咋呼呼的聲音響起。藍髮飛揚的澤笙恰在此時蹦跳著進了花廳。
他一眼就瞧見了地上那塊點心，鮫人天性不嫌這些，眼睛一亮，彎腰撿起，指尖靈力一閃拂去灰塵，“啊嗚”一口就吞了下去。
藍髮隨著他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他滿足地眯起眼，朝楚清玥和司宸咧開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姐姐，姐夫，早上好啊！這點心真不錯！”
楚清玥失笑，搖了搖頭：“你就知道吃。可用過早膳了？坐下一起用些？”
澤笙其實早就在外麵扒著窗欞看了好一會兒戲，肚子飽得很。他這位好兄弟啊，治國安邦、占星卜卦無人能及，可一旦陷入這情愛之爭的泥潭簡直笨拙得一塌糊塗，看得他這旁觀者都著急。
依他這幾百年偷看人間話本得來的經驗，這南宮曜，分明是個手段高超、又會撒嬌又會示弱、懂得爭搶的“後來者”，句句“玥姐姐”，字字藏機鋒，可不是省油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