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義上的夫
動作輕柔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道心未破的國師,照顧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公主時一樣。
或許連日的煎熬與心緒的劇烈動盪也拖垮了他,也或許是她身上淡淡冷香和酒氣讓他放鬆,不知何時,他也沉沉睡去。
夢裡冇有血腥,冇有殺戮,冇有囚籠與對峙。
隻有十五年前,摘星樓靜謐的夜。窗外星空璀璨如天神隨手灑落的碎鑽,銀河橫亙,歲月靜好。
小清玥趴在他膝頭,身上帶著沐浴後乾淨的花香,指著最亮的那顆星,聲音軟糯:“國師大人,那顆星星叫什麼呀?”
“那是紫微星,帝星。”
“那旁邊那顆呢?緊緊挨著它的那顆。”
“那是輔星,守護帝星的。”
“那國師大人是輔星嗎?”她仰起小臉,眼睛比星辰還要亮晶晶,滿是純粹的依賴與信任。
他那時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如今想來,或許從一開始,他守護的就不是什麼帝星,不是天道,不是蒼生。
而是懷中這個會怕打雷、會躲起來偷偷哭、會抓著他衣袍才能安心入睡的小女孩。
隻是後來,時光殘忍,命運翻雲覆雨。小女孩在煉獄中長大了,長出了黑龍的鱗爪與煞氣,長成了手染至親鮮血、心藏滔天恨意的魔。
而他這顆自以為是的輔星,也終於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墜入凡塵,墜入她的囚籠,墜入這場早已註定萬劫不複的、愛恨交織、痛入骨髓的宿命。
燭火,不知第幾次,幽幽地熄滅了。
最後一絲光湮滅前,隱約照見籠中相擁而眠的兩人,一個眉間戾氣未散卻蜷縮如嬰,一個清冷儘碎卻收攏了手臂。
-------------
轉眼到了中秋
密室的門無聲滑開時,月光正從門縫裡斜斜切入。
楚清玥站在光影交界處,一身漸變橙的衣裙,上身月白如初雪新落,自腰間向下,顏色便深深淺淺地暈染開去——由杏子般的淺橙,漸至落日熔金似的深橙,寬大的袖口曳著同樣霞光,走動時流光溢彩,彷彿把整個將熄未熄的黃昏穿在了身上。
她看著門內的人。
司宸站在那裡,一身與她彷彿對稱、卻又截然相反的衣裳。同樣是月白上衣,自腰際以下,卻是從雨過天青的淺藍,一路沉入午夜蒼穹的深藍,袖口點綴著細銀線繡出的星子暗紋。他整個人像一片移動的星空,清冷,孤絕,與這滿府暖融融的喜慶格格不入——卻又因那過分精緻的美貌,顯出某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過來。”
楚清玥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司宸抬步,靴子落在青石地上發出輕微聲響。他手腕上,一隻雕琢精美的赤金鐲子隨之晃動,在廊下燈光裡折射出冰冷低調的光澤。
楚清玥的目光在那金鐲上一頓,隨即滑向他無波無瀾的臉。她走近兩步,幾乎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清冽似雪後鬆針的氣息——那是四百二十年清修浸入骨血的味道,如今卻染上了她宮殿裡的熏香,一種微妙而私密的侵占。
“這幾日,你很乖。所以,府內的「囚天陣」陣法,我撤了。”
司宸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仍舊沉默。
“從此刻起,你能走出這密室,走出這院子,甚至”她頓了頓“走出長公主府。”
司宸抬眸,妖異紫瞳在月光下流轉著破碎的美:“條件?”
“手伸過來。”
他依言伸手。楚清玥握住他腕上金鐲,指尖劃過那些繁複咒文。金光微閃,鐲內側浮現血色紋路——昨夜她的血,她的咒,她的執念。
“此鐲名‘同心鐲’。”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刻,“無論你走到天涯海角,隻要我唸咒,便能叫你筋脈逆亂,痛不欲生,再也走不動一步。”
她抬眸看他,鳳眼裡有偏執的溫柔,那溫柔比恨更可怕:“我要你記住,你永遠是我的囚徒。但今日我願意給你片刻自由。”
司宸靜靜望著她。四百年的清修讓他早已習慣以星辰軌跡推演萬物,卻算不透眼前這個女子——她可以一邊溫柔地為他更衣繫帶,一邊在他腕上刻下最惡毒的禁咒;可以昨夜咬破他肩頭時眼底瘋魔如修羅,今晨卻為他梳髮的手勢輕柔如待珍寶。
“為何?”他輕聲問。
楚清玥為他繫好腰間玉帶,指尖在他心口停頓片刻,感受著那平穩而疏離的心跳——總有一天,她要這心跳隻為她而亂。
“因為今日是中秋,也是眠眠的生辰,府裡設了小家宴,眠眠今日會笑得很開心。”她後退一步,端詳他——銀髮藍衣,紫瞳如魅,好看得如謫仙臨凡,卻是她一個人的謫仙,“我不想讓她看見,她最愛的姐姐和最敬的姐夫是彼此折磨的瘋子。”
她轉身,橙色的衣裙在月光下綻開如夜曇,聲音飄回來:“走吧,帶你看看,我拚命守護的人間。”
----------
楚清玥牽著司宸的手走出密室時,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四百二十年,他第一次以“駙馬”的身份,踏入這凡俗的熱鬨裡——多麼荒謬!
院中早已佈置成一片璀璨夢境。數百盞琉璃燈沿著迴廊蜿蜒懸掛,宛如流淌的星河;海棠樹上綴滿細小的銀鈴與絲絛,夜風拂過時,鈴聲與遠處隱約的絲竹聲糾纏不清,甜膩得令人恍惚。中央巨大的涼亭下,長桌鋪開深紅錦緞,各色珍饈在燭火下泛著誘人的油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尊三尺高的月餅塔,層層疊疊,頂端嵌著一枚夜明珠,與天上那輪圓得近乎殘忍的月遙相呼應。
“見過公主駙馬——”
數十人齊聲跪拜。他指尖微縮,卻被楚清玥更緊地握住。她的掌心溫熱,甚至有些燙,與他常年冰涼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駙馬。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裡反覆碾壓。四百二十年清修,觀星占卜,護持國運,他一直是雲端之上、不容褻瀆的國師。而今一身藍衣,銀髮未束,——他成了她籠中的雀,她名義上的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