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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愛
他走到被兩名侍衛死死押住、仍在瘋狂掙紮嘶吼的楚清瑤麵前,看著這個曾經被他捧在掌心,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嫡公主,如今麵目猙獰如惡鬼。
“朕寵了你二十多年,縱了你二十多年,予取予求,百依百順。”他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與冰冷,“不成想,竟養出你這等毫無人性、喪心病狂的孽障。”
他閉目,揮袖,斬斷最後一絲牽連:
“既如此,你就下去,親自向楚家列祖列宗,向你慘死的兄長磕頭謝罪吧。”
“我不服——!!!楚清玥!是你害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楚清瑤爆發出最後的淒厲詛咒,雙目泣血。
王德福飛快地瞥了一眼楚清玥,見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當即心領神會,尖聲喝道:“堵上她的嘴!立刻行刑!”
侍衛麻利地用布團塞住楚清瑤的嘴,將她粗暴地拖出鳳棲宮門。淒厲不甘的嗚咽聲迅速遠去,最終消失。
皇後癱軟在地,麵如金紙,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楚帝再未看她一眼,轉身,背對滿殿血腥與死寂,聲音如最後的喪鐘,敲響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五公主楚清瑤,大逆不道,弑兄傷母,刺君犯上,罪無可赦,即刻處死,屍身不得入皇陵。”
“皇後裴氏,教女無方,縱女行凶,護子不力,更兼母族禍國,罪孽深重——即日起,褫奪後位,廢為庶人,收回寶冊鳳印,打入北宮冷宮。非死不得出。”
話音落,他邁步離去。
明黃龍袍的下襬掃過地上蜿蜒的血跡,再無半分留戀。自始至終,不曾回頭,再看一眼那個陪伴他二十年、為他誕育二子一女、如今頃刻間家破人亡、子死女亡的髮妻。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匍匐,呼聲震殿。在這片山呼海嘯的恭送聲中,皇後——不,裴氏——被兩名鐵甲侍衛反扣雙臂,粗暴拖行。她掙紮著,髮髻散亂,朝那決絕的背影伸出顫抖的手:“陛下陛下啊”嘶啞的尾音滲著血淚,卻連他一片衣角都未能觸及,便消失在殿側沉重的陰影裡。
楚清玥獨自立於原地,凝視著這一切唇角那抹冰冷豔麗的笑意,妖異而致命。
她在心中,無聲地低語:
娘,你看見了嗎?
皇家人的血,生來就是冷的。
他不愛你。
他也不愛裴婉。
他甚至誰也不愛。
他隻愛身下這把龍椅,隻愛手中這至高無上的權柄,隻愛這萬裡如畫的江山。
不過,沒關係。
很快了。
這把椅子,這座江山,該換人坐了。
而她,必將用仇敵的骨血鋪路,用他們的哀嚎奏樂,一步步踏上那至高之處。
用這一切,祭奠母親早已冷卻的冤魂。
祭奠那些年,躲在假山石洞深處,咬破嘴唇也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的、每一個漫長且黑暗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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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切塵埃落定,已是夜幕低垂。
皇城內的血腥氣尚未散儘,宮人們提著燈籠在廊下穿梭,腳步匆忙,麵色凝重。今日鳳棲宮發生的事太過駭人,足以讓整個大楚震盪三月有餘。
楚清玥一步步往前走,踏過九曲迴廊,穿過荒蕪花園,行經那些曾繁華如今已成斷壁殘垣的宮苑。最終停在一座冷宮門前——
那是她與生母梁氏,住了整整五年的地方。
牆皮剝落,露出內裡發黑的磚石。院中雜草叢生,幾近冇膝,枯黃的草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似無數細碎的嗚咽。那扇掉漆的木門虛掩著,門軸已鏽死,推開時必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垂死之人的最後呻吟。
她的生母梁氏,那個本是宮女、即便生下了她也至死隻是梁才人的女子,就在這四麵漏風的屋子裡,熬乾了最後一點心血,最後一絲溫存,最後一分生而為人的尊嚴。
楚清玥立在門前,久久未動。
月色淒清,映著她一身玄黑朝服,金線蟒紋在夜色中泛著冷硬寒光。
“流雲。”她聲音平淡,字字淬毒,“即刻安排。廢後裴氏,從明日起,每日膳食——全須食葷。”
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殘酷弧度:
“須是生肉,爛肉,腐爛至蛆蟲蠕動的那種。蛇蟲鼠蟻也彆忘了讓她嚐嚐。”
她緩緩側首,看向身後影衛,那雙鳳眸裡冇有絲毫情緒,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要她活著。長長久久地活著,活到白髮蒼蒼,活到齒落舌鈍,活到神誌潰散活至她悔恨,為何要來這世間走一遭。”
“屬下明白。”
流雲躬身退下,身影冇入夜色。
赤霄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可要入內一觀?”
楚清玥未答。
她隻是靜立在那裡,望著那扇破敗宮門,望了很久很久。久到赤霄以為她不會迴應時,她才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
心底那冰冷自嘲的聲音,再度響起:
進去?看母親?楚清玥,你也配?
你懦弱,你無能,你如今踩著屍山血海登臨絕頂,扮什麼孝女?
是啊,她不配。
那個溫婉女子,本可遠離這吃人宮廷,安然度日,卻因懷了她、生了她,不得不困於這地獄之中,受儘屈辱磨難,最終死無全屍。
那年隆冬,母親為替她討一口熱粥,在雪地中跪了兩個時辰,膝蓋落下病根,每逢陰雨便疼得徹夜難眠。
她不配,她懦弱,護不住至親。
母親死後,屍體被肢解時,她被母親藏於假山之後,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了。她記得母親生前望來的眼神——那是哀求,是懇求,是求她莫要現身,求她活下去。
那時她若衝出去,縱使救不得母親,亦可同死。
可她冇有。
她懦弱地縮在假山後,緊捂口唇,連哭聲都不敢泄出半分。她看著黑衣人將母親的屍塊一塊塊拖走,看著鮮血浸透假山下的青石板,看著蠅蟲嗡嗡飛落血泊。
就連為母複仇都遲了整整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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