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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眸
晨光是被密室高處鐵欄切割過的，一道一道，蒼白而鋒利，斜斜刺入金籠之內，像神佛降下的審判。
楚清玥先於光醒來。
她側臥著，墨發潑散在錦枕上，目光一寸寸碾過枕邊人的容顏。司宸的睡顏依舊清冷得不似凡人，隻是眉心微蹙，彷彿在破碎的夢境裡，仍在與某種無形的枷鎖搏鬥——那枷鎖曾叫“道”，如今該叫“楚清玥”。
她的指尖懸在他臉頰上方，微微發顫。想碰，又不敢。怕驚擾這偷來的靜謐，更怕觸到那即將醒來的、冰冷的真實。
終於，他的睫毛顫了顫，像寒潭上掠過的風。
楚清玥的呼吸無聲地屏住。
司宸睜眼的刹那，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捏緊。楚清玥清晰地看見，那雙曾映照過四百年星辰輪迴、清冷如九重天冰魄的琉璃眸子，被一種深邃妖異的紫色徹底吞噬——那不是人間該有的顏色。像是將散未散的夜色浸透了最醇的葡萄酒，又像是深淵最底層驟然點燃的幽冥之火。瑰麗得令人心駭，危險得讓靈魂戰栗。
晨光落進去，竟被那紫色無聲吞冇，折射不出半分暖意。
“你的眼睛。”楚清玥的聲音帶著饜足後的沙啞，卻更有一種親手將神明拽下聖壇的狂喜。
司宸靜默地看著她，眸光深處似有星辰寂滅後的餘燼在無聲坍塌。良久，他開口，嗓音破碎如被車輪碾過的冰麵，每一個字都裹著血淋淋的痛：
“無情道破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是四百年來刻入骨髓的天道法則，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的確認。
楚清玥笑了。
那笑容如淬毒的罌粟在晨光中驟然綻放，妖冶、瘋狂，帶著毀滅性的美麗。她支起身，冰涼的指尖終於落下，撫上他的眼角，像在鑒賞一件由自己親手打碎又重塑的祭品。
“紫眸甚美。”她低語，氣息拂過他蒼白臉頰，帶著血腥味的甜蜜，“從此，你觀星，我觀你。你測天下運勢，我測你心跳幾許、情動幾分。這萬裡江山與百代星河，都抵不過你在我榻上道心儘碎這一刻的顏色。”
她的指尖順著他臉頰滑下，停在他頸側跳動的脈搏上——那裡的節奏失了亙古的平穩，變得急促而混亂。她愛極了這失控，愛極了他這副被拉下神壇、染上凡塵慾唸的模樣。
司宸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遮住了那片令人心悸的紫。他不言，不動，像一尊突然被抽去信仰的神像，沉默地接受著自己的隕落。
楚清玥也不惱。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耳垂上那處清晰的、滲著血絲的齒痕——昨夜情到濃時，她刻下的印記。她甚至記得牙齒嵌入他肌膚時，他喉間溢位的那聲壓抑的悶哼，記得他身體瞬間的僵硬與隨後更絕望的沉淪。
她湊近，溫熱的呼吸故意拂過那傷口。
“恨嗎？阿宸？”她的聲音甜蜜如鴆毒，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剛剛崩塌的世界廢墟上，“恨我這瘋婦，毀了你的道，汙了你的身，將你從九重雲霄拽入這汙濁紅塵，與我共沉淪？”
司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依舊閉著眼，但楚清玥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起來，抓住了身下淩亂錦被的一角——那是四百年來，他第一次，在清醒時做出這般泄露情緒的小動作。
“恨。”
一個字，從他齒縫間擠出，裹著血腥氣和某種認命般的疲憊。
楚清玥的心尖卻因這個字而劇烈顫栗起來——不是恐懼，是極致的興奮。她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在空曠密室裡迴盪，撞在石壁上，反彈成詭異的重音。
“恨也好。”她的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刻進他靈魂，“恨，也是一種極致的在意。我要你恨，要你怒，要你怨，要你所有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都因我而起！無情道算什麼？我要你修我！以情為籠，以欲為鎖，以我楚清玥為你的無上心魔日日念，夜夜想，至死方休！”
她看見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劇烈地顫動。他在掙紮。哪怕道已碎，哪怕身已汙，那四百年刻入骨子裡的清冷自持，仍在做最後的、徒勞的抵抗。
真是可愛得讓人想更用力地摧毀。
良久，司宸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片妖異的紫眸直直看向她，深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旋渦——有恨，有怒，有茫然破碎，但最深處，似乎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清明？
“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嗎？”他問，聲音平靜了些，卻更顯空洞。
楚清玥臉上的笑容一滯。
她傾身，柔軟的唇在他輕顫的睫毛上印下一個吻，動作溫柔，語氣卻陡然轉冷：“不要說‘放’。你要學著說，‘楚清玥，我還要’”
司宸的紫眸驟然縮緊。
他猛地彆開臉，掙脫了她的氣息範圍，銀髮隨著動作滑落，遮住了他瞬間泛起潮紅的臉頰和脖頸——那是昨夜瘋狂留下的、尚未褪儘的身體記憶。
“荒唐。”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楚清玥冇有因他的抗拒而惱怒，反而低笑出聲，那笑聲裡纏繞著蜜糖與荊棘。“荒唐？”她指尖順著他臉頰滑下，勾住他鬆垮衣襟的邊沿，稍稍用力——紅衣散開，露出更多昨夜留下的戰場。緋色的吻痕，青紫的指印，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在雪地上綻開褻瀆神明的花。
“昨夜你在我身下顫栗喘息時，在我耳邊失控低吟時怎麼不嫌荒唐？”
司宸的身體猛地繃緊，紫眸中掠過屈辱與掙紮，卻避無可避。他欲合攏衣襟，手腕卻被金鍊限製，隻能任由那片旖旎又狼狽的痕跡暴露在她灼灼目光之下。他閉上眼，濃睫在蒼白肌膚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像瀕死的蝶翼。
“看著我，阿宸。”楚清玥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足以讓他無法逃脫。“四百年的無情道，教你目下無塵，教你心似磐石。可如今，磐石碎了，塵埃落在你眼裡成了這世間最勾人的紫。”
她的指腹輕輕摩挲他眼尾，感受那薄嫩肌膚下細微的戰栗。
“這道，破得甚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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