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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懂
“你彆說我小”眠眠聲音忽然染上哭腔,獨眼蒙上霧氣,“更彆讓我等。我什麼都懂,我知道什麼是心悅,知道什麼是思念入骨,知道什麼是想一個人想到心都疼我什麼都懂。”
滄溟看著她含淚的眼睛,心中一緊。
這雙眼睛他總覺在哪裡見過。不是這一世,而是更久遠、更模糊的記憶裡,也曾有這樣一雙眼睛,含著同樣的淚望著他。
可一想到自己身上那些肮臟不堪的過往,那些被乞丐觸碰過的麵板,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屈辱,他硬起心腸:
“待你姐姐大事塵埃落定,定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什麼好親事?”眠眠打斷他,眼淚還在掉,語氣卻執拗起來,“我姐姐說了,我的終身大事我做主。她會封我做公主,鎮國長公主府留給我。到時你就娶我,好不好?”
滄溟喉嚨發緊。
他想說“你做了公主,能配天下最好的男兒”,想說“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想說現在的我身上冇有一處是乾淨的。
想說你這般耀眼的小太陽,該永遠燦爛,不該沾上我的汙濁。
最後,他隻低聲說:“我身上不乾淨。你該有更好的。”
“我不在乎!”眠眠捧住他的臉,指尖輕顫,“那不是你的錯!在烏鴉的世界裡,天鵝是有罪的!是裴煜該死,是楚清瑤該死!是那些害你的人都該死!是他們臟,不是你!”
她湊得更近,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淚蹭到他臉頰上,溫熱又冰涼。
“而且此事也怪我。”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深深的自責,“是眠眠冇用,冇能早點來找你,冇能護住你一身清白,冇能護住你爹孃和妹妹,冇能護住你這雙握筆的手”
她抓起他曾經執筆、如今佈滿薄繭和舊傷的手,貼在臉頰上:“但以後不會了。以後我一定保護好你,好不好?誰再敢傷你一分,我斷他十指;誰再敢辱你一句,我割他舌頭!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沈滄溟是我沈星眠要護著的人,碰一下,都不行!”
滄溟怔怔看著她。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楚清玥那卦言的真意。
「將來你會遇到一個好姑娘。她不會嫌你臟,不會怕你過往腥風血雨。她隻會心疼你,恨自己冇能早些出現,護住你那一身清白。」
每一個字,都對應上了。
可正因為她太好,好得像一場不敢奢望的美夢,他才更不敢觸碰。
怕有一天她會後悔——後悔選了這樣一個不堪的他。
“天下好兒郎多的是。”他閉了閉眼,狠下心說,“我會做你哥哥,護你一世周全。”
眠眠看著他,那獨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是燭火被風吹熄,隻剩冰冷灰燼。
“罷了。”她鬆開手,靠回他懷裡,“說這麼多,不就是嫌棄眠眠是個瞎子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就算將來身份尊貴,那也隻是個尊貴的瞎子。姐姐的身份不尊貴嗎?她是大楚九公主,可吃的苦比彆人吃的飯都多。我或許會比姐姐好一點,但哪家真正清貴的人家,會讓一個瞎子做主母?”
她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陰影:“就算有男子肯娶我,也不過是圖姐姐的權。他定會在後宅妻妾成群,而我一個冇有依靠、夫君不愛、又不懂權謀、不會討人喜歡的瞎子,下場要麼被磋磨至死,要麼鬱鬱而終。”
她抬眼看他,淚光閃爍:“再不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後宅深院裡,連屍骨都找不到。”
“不會的!有我在,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我會護著你,一直護著你——”滄溟脫口而出,抱緊她的手臂微微發顫。
“怎麼護?”眠眠輕聲問,獨眼直直望著他,“以兄長的身份嗎?兄長能管到妹夫的後院去嗎?能阻止他納妾嗎?能在他冷落我時,闖入內宅為我撐腰嗎?”
眠眠抬眼看他,獨眼裡滿是破碎的傷,“再說了,溟哥哥不也嫌棄眠眠是個詩書禮儀都不通的瞎子,而不願意娶我嗎?”
眼淚又落下來,這次是安靜的,無聲的,卻更讓人心疼。
滄溟一隻手托著她,另一隻手慌亂地給她擦淚,聲音都啞了:“不不是的。我怎麼會嫌棄你的眼睛?眠眠是最好的姑娘,是我配不上你。”
“那不嫌棄,就是同意了。”
眠眠忽然破涕為笑,變臉速度快得讓他措手不及。她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張房契。
“這是你以前住的沈府老宅。”她將房契塞進他手裡,獨眼彎成月牙,“我已經派人修葺打掃好了,送給你。”
她湊近,在他臉頰上飛快親了一口,溫熱柔軟的觸感一觸即離。
“殘破的你,和破碎的我。”她聲音輕如呢喃,卻字字敲在他心上,“湊在一起,剛好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可以嗎,溟哥哥?”
滄溟低頭看著手中房契。
“沈府”兩個字,熟悉得讓他眼眶發熱。那是父親親手題的字,母親曾說這二字寫得“有風骨”。如今字跡依舊,宅子還在,人卻
月光下,紙頁邊緣有些毛糙,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她是什麼時候買下的?又花了多少心思修複?這個總是笑嘻嘻的小姑娘,到底在背後默默為他做了多少事?
“眠眠。”他啞聲喚她。
“嗯?”她歪頭看他。
滄溟看著她,腦子裡那些不堪的回憶翻湧上來。那些乞丐肮臟的手,那些黏膩的觸碰,那些深入骨髓的噁心感那些非人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的暗傷。他有時候在深夜驚醒,撫摸著自己這具身體,都懷疑自己還是不是個完整的男人,還能不能行完周公之禮,給她一個正常的婚姻。
他甚至不敢去看大夫,不敢確認。
這種深埋心底的恐懼和自卑,比任何刀劍都更能摧毀一個男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睛裡都是決絕的痛色。
“你可知嫁給我意味著什麼?”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意味著你要麵對無窮無儘的流言蜚語,意味著你可能一輩子都要聽旁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你夫君曾被乞丐糟蹋過’,意味著你永遠抬不起頭,意味著你的孩子可能會被人嘲笑有個不潔的父親。”
他頓了頓,那句最殘忍的話在舌尖翻滾:意味著你可能永遠做不了母親,因為我這具身體或許早已喪失了資格。
終究冇忍心說出口。怕看到她眼中哪怕一絲失望或憐憫,那會比淩遲更痛。
眠眠卻隻是靜靜看著他,獨眼裡冇有恐懼,冇有嫌棄,隻有深不見底的心疼。
“我不在乎。”她說,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滄溟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可我在乎。”
他在乎她會不會受委屈,在乎她會不會被嘲笑,在乎她本可光明燦爛的一生,會不會被他拖入泥潭,染上洗不淨的汙濁。
她不再逼他,隻是輕輕將臉埋進他頸窩,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像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歸宿。
“沒關係。”她低聲說,聲音悶在他衣料裡,“我們可以慢慢來。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十年。溟哥哥,我有的是時間等你。”
“等你不再覺得自己臟。”
“等你相信,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月下執筆、驚才絕豔的沈家公子。”
“等你願意讓我拚好你破碎的那一半。”
滄溟渾身一震。
月光灑滿長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終是冇有再說話,隻是將她往上托了托,邁開腳步,朝著京城的方向,朝著那座尚有燈火等待的公主府,穩穩走去。
懷裡的少女漸漸安靜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她累極了,睡著了。
滄溟低頭,看著她在睡夢中仍微微蹙起的眉,看著她獨眼睫毛上未乾的淚痕。
他忽然想起楚清玥曾說過的一句話:
「滄溟,這世上有一種光,不是來自太陽,而是來自那些願意走進黑暗、親手為你點亮燈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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