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磕頭,額頭的血漬染臟了金磚,也沾濕了蘇清晏的宮裙下襬,可蘇清晏從頭至尾,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更冇看他一眼。眉眼依舊清冷,冇半分波瀾,彷彿眼前苦苦哀求的人,隻是路邊的一抔土。
“拖下去,嚴加看管,待後發落。”蕭景徹淡淡開口,侍衛立刻上前,架起癱軟哭喊的蘇明河。蘇明河的哀嚎聲撕心裂肺,在殿裡迴盪,被拖出紫宸殿時,還在拚命喊著蘇清晏的名字,最後那聲音慢慢被宮道的寒風吞掉,冇了蹤跡。
蘇明河伏法,謀逆的偽證被戳破,可文官們卻不肯罷休。禦史大夫猛地抬頭,再次持笏頓地,聲嘶力竭:“陛下!蘇清晏雖洗清謀逆的誣陷,可她的心思依舊難測!日前她奉旨去死牢探望大燕舊臣,那些人都跪拜在地,直呼她大燕公主,蘇清晏竟就受著,半分推拒都冇有!這分明是念著故國,冇把北宸朝堂放在眼裡,心懷異心昭然若揭!臣請陛下嚴懲!”
“臣附議!”
“坦然受舊臣跪拜,就是心懷不軌!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求陛下明察!”
方纔安靜的文官們又沸騰起來,有人怒目圓睜,指著蘇清晏厲聲罵;有人連連磕頭,以死相諫;更有人直接跪在禦案下,捧著笏板不肯起身,隻求陛下治蘇清晏的罪。滿殿的指責比剛纔更甚,幾乎要掀翻大殿,文官們的笏板在手裡抖,眼裡的火幾乎要燒到蘇清晏身上。
蕭景徹冇說話,隻是把目光落在蘇清晏身上,墨色的眼底深不見底,像是在等她解釋,又像是在看她怎麼應對這滿殿的發難。
蘇清晏緩緩抬眼,清冷的目光掃過滿殿的文官,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了滿殿的喧鬨:“大燕舊臣身陷死牢,自知必死,不過是用跪拜的禮數,和故國公主作最後告彆,寄一份思鄉之情。不過是人之常情,何錯之有?”
“強詞奪理!”禮部侍郎厲聲喝,跨步向前,“大燕已滅,你現在是北宸才人,竟還敢認大燕公主的身份!坦然受拜,就是心向大燕,謀逆的心思冇斷!”
“就是!這樣的女人,留著有什麼用!”
文官們群情激憤,眼看又要吵起來,蕭景徹忽然抬眼,看向兵部尚書,淡淡道:“你是兵部主官,這事,你怎麼看?”
兵部尚書本是蕭景徹的心腹,早有準備,立刻出列,“噗通”跪地,朗聲道:“陛下,臣有一言,冒死上稟!大燕舊臣與蘇才人既已歸降北宸,便該按降臣的規矩優待,這是陛下的仁政,也是北宸的氣度!死牢裡的哭拜,不過是情難自禁,本就冇罪!先前謀逆一案,已然查清,是柳成澤和蘇明河誣陷,如今更無半分證據能證明蘇才人謀逆,這罪名,絕不能定!”
他頓了頓,抬眼掃過滿殿文官,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有力:“況且,蘇才人去死牢探望舊臣,是陛下親口準許的,並非擅自前往,全程都有宮人、侍衛在側,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眼裡,半分偷偷摸摸都冇有!蘇才人更是昨日母後皇太後親封的才人,是皇家身份!若諸位大人還咬定蘇才人謀逆,豈不是說母後皇太後識人不明,陛下處事糊塗嗎?!”
這話像一盆冰水,狠狠澆滅了文官們的怒火,也像一把利劍,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指責蘇清晏,就是指責母後皇太後和陛下,這頂大帽子,冇人敢擔。滿殿的文官瞬間僵住,持笏的手停在半空,麵麵相覷,再冇人敢說嚴懲二字,方纔的喧鬨,瞬間變成了死寂,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殿裡飄著。
謀逆的罪名,終究是徹底洗清了。蘇清晏的心裡鬆了一瞬,可緊接著,更沉的揪緊感湧上來,她知道,周銘等人的縱火之罪,纔是真正的死結,是她怎麼也辯不了的。
果然,刑部尚書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出列,躬身稟道:“陛下,蘇才人謀逆一事,確是誣陷,可週銘等大燕舊臣,縱火一事鐵證如山!那場大火,波及三條街巷,毀了數百間屋舍,三千多百姓流離失所,老弱婦孺哭嚎不止,此罪難赦,天地不容!臣請陛下判周銘斬首示眾,告慰百姓;其餘大燕舊臣,流放三千裡,發配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刑部尚書話音剛落,禮部尚書即出列,躬身沉聲奏道:“陛下,蘇才人謀逆之嫌雖洗清,可其身階不過五品才人,竟居養心殿側殿,此舉早已違背祖製!如今選妃在即,各世家貴女待選,蘇才人逾製居住,於未來妃嬪而言極是不公。若仍讓蘇才人留居養心殿,恐壞朝堂禮法,日後後宮失序,後患無窮,還請陛下明斷!”
這話正中百官心思,先前被兵部尚書堵回的文官們紛紛抬眼,目光灼灼望向禦座,皆盼著陛下應準,正這逾製之禮。
蕭景徹指尖摩挲著白玉鎮紙,沉默片刻,墨眸掃過階下垂首立著的蘇清晏,淡淡開口:“養心殿側近有處小院落,原是宮人存置衣物的倉庫,著人即刻騰整出來,賜名清晏閣,令蘇才人遷居於此。”
此言一出,滿殿文武皆是一愣,隨即麵麵相覷——那不過是處小倉庫,既非妃嬪規製的宮院,也非皇子公主規製宮院,既駁了蘇清晏逾製之嫌,又避免蘇清晏住她人偏殿,挑不出半分錯處。百官再無異議,紛紛躬身應道:“陛下聖明。”
蕭景徹和蘇清晏的目光撞上,看到了她眼底藏得極深的悲慼,心裡微微一沉,竟生出一絲不忍。可他是北宸的帝王,扛著天下蒼生,要顧全朝堂大局,要平三千百姓的流離之苦。周銘等人的縱火之罪,鐵證如山,朝野上下都盯著這事,他縱使想護著,也無能為力。
良久,蕭景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不忍已經被帝王的決絕取代,那決絕裡,藏著一絲說不清的無奈。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旨意:“刑部尚書所奏,朕準了。”
一個“準”字,像驚雷炸在蘇清晏耳邊,像尖刀剜進她的心底。她踉蹌一步,伸手死死扶住身側的白玉柱,才勉強站穩。眼裡的悲痛翻湧成潮,水汽漫上眼眶,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咬著唇,不肯掉一滴淚。她緩緩垂眼,對著禦座福身,聲音微顫,卻依舊保持著清冷:“臣妾遵旨。”
紫宸殿的龍涎香依舊嫋嫋飄著,可蘇清晏卻覺得,寒氣從金磚地鑽出來,纏上她的四肢百骸,冷得刺骨,冷得鑽心。她知道,這一日,大燕的最後一絲骨血,終究是要散了。而她這個大燕公主,終究要站在北宸的朝堂上,看著故國的人,一個個赴死。
今後帶著雲舒,星辭,晚禾三人住進清晏閣,也是自己在北宸一個新的開始,也算她擁有了自己獨立的居所。做起事情來也方便很多,心裡的仇恨也有了生根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