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百年,冬,初霽。
大燕皇陵的風雪歇了半日,天際扯出一抹灰白,卻依舊寒浸骨髓。蕭景徹收了禦駕,北宸鐵騎整佇列陣,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踏著殘雪,朝著北宸皇都的方向行去。
隊伍的排布,藏著蕭景徹的層層算計。玄甲鐵騎分作前軍與後翼,中間是他的鎏金禦駕,禦駕側後方是一輛素色馬車,簾幕低垂,正是蘇清晏的所在;而那些大燕前朝的權貴官員,皆被安排在隊伍中後段,各乘一輛簡易馬車,左右皆有鐵騎隨行,看似同行,實則與囚押無異。
蘇清晏的馬車裡,還跟著一個青衣小婢,名喚晚翠,是她自小的貼身侍女。天啟城破那日,晚翠奉她之命出宮采買胭脂,僥倖躲過一劫,後來在北宸鐵騎的搜捕中輾轉打聽,竟硬是在皇陵外追上了隊伍。蕭景徹瞧著這小婢不過十三四歲,手無縛雞之力,留著也翻不起浪,反倒能讓蘇清晏少些牴觸,便默許了晚翠留在她身邊伺候,隻是暗中命人盯著,一舉一動皆要回稟。
晚翠的歸來,是蘇清晏這漫漫囚途中唯一的暖意。馬車顛簸,晚翠總把軟墊墊在她身下,把僅有的暖爐攏在她手邊,夜裡更是縮在車角,替她守著一方小小的安穩,口中依舊恭順地喚著“公主”,那軟糯的聲音,是蘇清晏與舊朝最後的一點牽絆。
離了皇陵,蕭景徹便下了令,命人將大燕權貴的家眷儘數接來,隨隊北上。他嘴上說著“念諸卿輔政大燕多年,特召入北宸皇都,另授閒職,以安晚年”,實則心中明鏡,大燕舊臣雖在皇陵前俯首,卻未必是真心歸服,留在天啟城,恐成後患,唯有遷往北宸皇都,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日日監視,方能絕了他們複辟的心思。
蘇清晏坐在素色馬車中,裹著一件半舊的狐裘,那是蕭景徹的人隨手扔來的,料子雖好,卻帶著陌生的冷意,遠不及她在昭陽宮的那些裘衣暖軟。馬車行得顛簸,她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殘雪與枯樹,腦海裡反覆映著皇陵前的一幕幕。她剷下的第一抔土,權貴們低垂的頭顱,還有蕭景徹那雙無波的眸子。
她知道,這一路北上,不會安穩。蕭景徹既遷了大燕權貴,便絕不會讓她與那些人有半分接觸的可能。
果然,行至第一處驛站歇腳時,便出了動靜。
前大燕大司徒周銘老大人,是先帝的肱骨之臣,亦是看著蘇清晏長大的長輩,趁眾人下馬休整的間隙,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朝著蘇清晏的馬車走來。他身後的兒子周斌見狀,趕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急聲道:“父親,不可!蕭景徹早有防備,您這一去,怕是要惹禍上身!”周銘一把推開他的手,隻低聲道:“老夫隻求見公主一麵,說一句心裡話,死也甘心。”
周銘走到馬車前,剛要開口。晚翠恰好掀簾欲替蘇清晏打熱水,見了他,眼眶一紅,便要屈膝行禮,口中輕喚:“周大人。”周銘趕緊抬手按住她,聲音壓得極低:“公主可還安好?老夫就說一句,請個安便走。”
晚翠剛要應聲,便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不遠處,正是蕭景徹。他負手而立,眉眼冷沉,目光掃過周老大人,又落在晚翠身上,未有半分阻攔的動作,卻也未開口放行,隻是靜靜站著,周身的威壓便讓一人一婢僵在原地,半步不敢再動。
蘇清晏在車內聽得真切,指尖攥緊了狐裘,心頭髮緊。她知道周銘的心意,也懂大燕舊臣的不甘,可此刻,多說一句,便是引火燒身。她伸手扯了扯晚翠的衣角,低聲道:“退下。”
晚翠咬著唇,躬身退回車中,簾幕落下,隔絕了外麵的目光,卻隔不斷那沉沉的壓抑。
而蕭景徹,似是看穿了車內的心思,也似是故意做給一眾大燕舊臣看,緩步走了過來。他行至馬車前,抬手,不是掀簾,而是直接攥住了車簾的繫帶,猛地一扯,素色的簾幕便被扯下,露出車內蘇清晏蒼白的臉。
寒風瞬間灌進車內,蘇清晏下意識地縮了縮肩,卻不得不迎上蕭景徹冰冷的目光。
他俯身,單手撐在車沿上,姿態帶著全然的掌控,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不遠處的大燕權貴們聽得一清二楚:“怎麼?見了舊臣,不敢應聲?還是覺得,這些人還能護著你,還能助你複了那大燕?”
蘇清晏垂眸,未敢言語。
“本帝倒忘了,你還頂著個大燕公主的名頭。”蕭景徹輕笑,笑聲裡無半分溫度,抬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看向那些立在不遠處、麵色漲紅卻敢怒不敢言的大燕舊臣,“隻是你這公主,如今連給本帝端茶倒水的資格,都要靠本帝賞。你覺得,這些自身難保的人,能給你什麼?”
他的指尖用力,捏得蘇清晏下頜生疼,卻偏偏在一眾舊臣的注視下,語帶輕佻:“昨日在皇陵,你剷土的模樣,倒是乖巧。本帝瞧著歡喜,便準了你隨駕北上,可不是讓你在這裡與舊臣眉來眼去,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
“陛下!”周銘氣得渾身發抖,柺杖重重砸在地上,“公主金枝玉葉,縱使大燕已亡,也容不得陛下如此折辱!”
“折辱?”蕭景徹抬眼,目光掃向周銘,冷意驟生,“本帝留她性命,讓她免於刀兵之禍,已是天大的恩典。大燕已滅,何來公主?周大人若是覺得本帝折辱了她,不妨試試,替她受了這亡國的罪?”
一句話,便讓周老大人啞口無言。他看著蕭景徹眼中的狠戾,看著被捏著下巴、眼底蓄淚卻不敢落的蘇清晏,終究是無力地垂下了柺杖,喉頭滾了滾,吐出一口濁氣,再未敢多言。
蕭景徹的目光掃過一眾大燕舊臣,見他們皆是麵色灰敗,無人再敢上前,這才鬆開捏著蘇清晏下巴的手,隨手將扯下的車簾扔回車內,冷冷道:“安分待著,再敢有半分異動,蘇府的人,便不用跟著去北宸了。”
說罷,他轉身便走,玄色衣袍掃過地上的殘雪,留下一道冷硬的痕跡。
車簾被蘇清晏死死攥在手中,指節泛白。晚翠替她揉著被捏紅的下巴,小聲啜泣:“公主,他太過分了。”蘇清晏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眼淚卻無聲地落了下來。她知道,蕭景徹對她的折辱,隻是藉著她,敲山震虎,讓這些大燕舊臣徹底斷了念想。連他們視若珍寶的嫡公主,都成了他掌中的玩物,他們又有什麼資格談忠心,談複辟?
隻是她冇想到,蕭景徹的敲山震虎,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行至渡口休整,大燕太傅趁鐵騎不備,將一枚裹著密信的蓮子塞進了晚翠手中,低聲道:“交給你家主子。”晚翠不敢違逆,藏了蓮子便要回馬車,卻不知早已被蕭景徹的暗衛看在眼裡。
此事並未當場發作,蕭景徹命蘇清晏跪著為他佈菜,避免她與晚翠接觸。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模樣,彷彿什麼都冇發生。可待到夜半,隊伍啟程時,鐵騎卻將晚翠從馬車上拖了下來,按在渡口的雪地上,蕭景徹立在船頭,目光冷得像冰,隻淡淡道:“私傳密信,勾結舊臣,按軍法處置。”
蘇清晏瘋了一樣撲過去,卻被鐵騎死死按住,她看著晚翠被押在雪地裡,那枚蓮子被扔在她麵前,晚翠哭著喊:“公主,我冇有,我隻是……”話未說完,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響,便劃破了渡口的寂靜。
晚翠的身體軟軟地倒在雪地裡,鮮血染紅了皚皚白雪,像一朵驟然凋零的紅梅。她到死,都睜著眼睛,望著蘇清晏的方向,口中還念著“公主”。
蘇清晏渾身顫抖,眼前一黑,幾乎暈過去。她看著蕭景徹的身影立在船頭,連頭都未回,彷彿隻是處置了一隻無關緊要的螻蟻。而那些立在一旁的大燕舊臣,看著這一幕,麵色慘白,無人敢發一言,唯有死死攥著拳,將所有的不甘與恐懼,都嚥進了肚子裡。
他們終於懂了,蕭景徹的默許,從來都不是仁慈,而是引而不發的警告。晚翠的死,不是因為那一枚小小的蓮子,而是因為她成了蕭景徹殺雞儆猴的那隻雞,是做給所有大燕舊臣看的。誰再敢與蘇清晏有半分勾結,便是死路一條。
蘇清晏被拖回馬車,車內還留著晚翠替她暖的爐溫,可那個軟糯喚她“公主”的小婢,卻再也回不來了。她趴在車板上,無聲地痛哭,眼淚砸在冰冷的木板上,碎成一片。這一路的屈辱,皇陵前的無奈,都不及晚翠的死讓她痛徹心扉。晚翠是因她而死,是因那一絲殘存的大燕情分而死,而她,卻連為她收屍的資格都冇有。
晚翠的屍體,被鐵騎隨手扔進了冰冷的江水,隨波而去,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經此一事,再無人敢靠近蘇清晏半步。行至山道,風雪驟大,鐵騎看守稍鬆,大燕武安侯的女兒趁送熱水的間隙,借簾幕遮擋,悄悄塞給蘇清晏一枚玉佩。那是蘇清晏的二皇兄節節敗退、身受重傷時,路過侯府特意讓她轉交的。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侯府千金卻一個字也不敢說,隻匆匆轉身離去。
此事很快傳入蕭景徹耳中。他當著所有人的麵,將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用靴底碾得粉碎,又命蘇清晏將地上的碎玉一一撿起,捧在手中走三裡地。蘇清晏機械地撿著碎玉,鋒利的玉屑劃破了她的指尖,鮮血沾在玉屑上,紅得刺目,可她卻感覺不到疼。心底的寒,早已蓋過了所有的皮肉之苦。
每一次,蕭景徹都未有真正的暴怒,也未有過分的苛責,隻是恰到好處的“折辱”,卻次次都帶著血淋淋的警告,次次都敲在大燕舊臣的心上。到了後來,連那些偷偷看她的目光,都帶著濃濃的懼意。
這日,隊伍行至一處荒郊野嶺,天降小雪,蕭景徹便下令在山腳下的破廟休整一晚。這一路行來,近身伺候的活計,竟大半落在了蘇清晏身上,無人敢置喙,也無人敢替代。
夜色漸濃,破廟內燃著幾堆篝火,蕭景徹坐在上首,聽著侍衛稟報前路的情況,大燕權貴們坐在角落,默默無言,蘇清晏則立在篝火旁,按照蕭景徹的要求,為他添著炭火。她的身邊,再無那個替她擋寒、替她分憂的小婢,偌大的破廟,她孤身一人,像一株被風雪摧折的枯草。
炭火灼人,她的指尖被燙了一下,微微一顫,手中的火鉗便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廟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大燕舊臣們麵露擔憂,卻無人敢言。
蕭景徹抬眼,目光剛看向她,便見一道身影快步走了過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火鉗,遞到蘇清晏手中,又低聲道:“公主小心些,炭火燙人。”
蘇清晏抬眼,撞進一雙溫和的眼眸裡。來人是箇中年太監,身著藏青色的太監服,麵容白淨,眉眼間帶著一絲柔和,腰間掛著一枚鎏金的太監牌,正是蕭景徹身邊的總管太監,秦懷安。他是看著蕭景徹長大的,自蕭景徹登基後,便成了北宸皇宮的總管太監,深得蕭景徹的信任,也是整個隊伍中,這個時候唯一敢在蕭景徹麵前,對蘇清晏流露半分關切的人。
可這一聲“公主”,卻讓蕭景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秦懷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打破了廟內的寂靜。
秦懷安心頭一凜,握著火鉗的手微微一顫,忙躬身跪地,頭埋得極低:“老奴在。”
“誰讓你這麼叫的?”蕭景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底無半分溫度,“大燕已滅,皇室儘斬,這天下,如今是北宸的天下,她是哪裡的公主?”
秦懷安額角滲出汗珠,連聲道:“老奴失言,老奴罪該萬死。”
“失言?”蕭景徹冷笑,目光掃過廟內的所有人,大燕權貴們皆是麵色一白,垂首不敢看他,“看來,本帝不立個規矩,有些人,終究記不住自己的身份,也記不住這天下的主人是誰。”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秦懷安,沉聲道:“傳本帝的口諭,自今日起,革去蘇清晏大燕公主一切名號,從今以後,無論何人,皆稱其為‘姑娘’,再敢有稱公主者,用此火鉗,折斷雙手!”
“姑娘”二字落下,蘇清晏的指尖猛地蜷縮。早在天啟城做金枝玉葉的公主時,便聽宮中嬤嬤閒談提過。隻有在妓院裡,那些倚門賣笑、任人輕賤、無尊無儀的女子,纔會被來往的客人喚作“姑娘”。那是低賤的、風塵的、連良家婦女都不屑的稱呼,是刻在骨子裡的卑微,是她從前連聽都覺得汙了耳朵的字眼。
而今,蕭景徹竟讓天下人都這般叫她。他不僅要革去她的公主名號,斬斷她與大燕的所有牽連,還要將她的尊嚴碾得粉碎,將她從雲端狠狠拽入泥沼,讓她頂著這樣一個風塵的稱呼,活在所有人的目光裡,活在他的掌控下。這哪裡是賜名,這分明是最狠的羞辱,是告訴所有人,她蘇清晏,如今連良家女子都不如,不過是個任他擺佈、毫無體麵的“姑娘”。
蘇清晏垂著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湧的屈辱與恨意,肩頭控製不住地輕顫。晚翠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那聲軟糯的“公主”是她最後的念想,而現在,連這一點念想,都被蕭景徹親手掐滅了。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大燕玉清公主,隻有一個被喚作“姑娘”的亡國之人,一個被他踩在腳下的囚徒。
秦懷安忙叩首領旨:“老奴遵旨,即刻便傳旨,絕無半分差池。”
說罷,他忙起身,不敢再看蘇清晏一眼,快步走出破廟,藉著篝火的光亮,將蕭景徹的口諭一一傳與各隊鐵騎統領,又命人沿途呼喊,將這規矩傳至隊伍每一個角落。不多時,“革去公主名號,統稱姑娘”的話語,便在風雪中傳了開來,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像一根根冰針,狠狠紮進蘇清晏的心底。
大燕舊臣們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卻無人敢發一言,唯有低低的歎息,散在篝火旁。他們懂這兩個字的分量,懂蕭景徹的狠,可他們無能為力,連自己都朝不保夕,又怎能護著一個早已亡國的公主。
蕭景徹看著她垂落的眉眼,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轉瞬便又恢複了冰冷。淡淡道:“撿起火鉗,添好炭火。”
蘇清晏默默俯身,撿起地上的火鉗,繼續為他添炭,動作機械,麵無表情,彷彿方纔那道革去她名號的口諭,那聲刺心的“姑娘”,都與她無關。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底,有什麼東西,隨著晚翠的死,隨著這個稱呼,徹底碎了,碎得連拚都拚不起來。
入夜,雪下得更緊了。破廟內的人大多睡去,隻有守夜的鐵騎在廟外巡邏,篝火燃得微弱,映著廟內的一片昏暗。
蘇清晏被安排在廟角的一處草堆旁,裹著那件半舊的狐裘,卻依舊冷得睡不著。她睜著眼睛,望著廟頂的破洞,看著雪花從破洞裡飄進來,落在地上,化作一灘冰水。那聲“姑娘”像一個魔咒,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每響一次,便想起晚翠染血的隨波而去的屍身,想起天啟城的覆滅,想起皇陵前那抔冰冷的土,疼得她喘不過氣。
忽然,一道輕影躡手躡腳走了過來,停在她的麵前。
蘇清晏警覺地坐起身,便見秦懷安端著一碗溫熱的薑湯,站在她麵前,聲音壓得極低,刻意避開了那聲犯忌的“公主”:“姑娘,天寒,喝碗薑湯暖暖身子吧。方纔是老奴失言,連累了你。”
蘇清晏看著他,眼中帶著疑惑,也帶著警惕。她知道,秦懷安是蕭景徹身邊的人,一言一行,皆在蕭景徹的注視之下,她不敢輕易接受。
秦懷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歎了口氣,將薑湯放在她麵前的草堆上,聲音更低了:“姑娘放心,這是老奴自己煮的,無人知曉,與陛下無關。老奴隻是瞧著姑娘一路受了太多委屈,手指又被燙傷了,一碗薑湯,聊勝於無。”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廟內上首的方向,蕭景徹正臥在那裡,似是睡熟了,秦懷安的眼中纔敢流露一絲真切的無奈:“其實,老奴也覺得,陛下此次做得有些過了。曆朝曆代,改朝換代本是常事,哪有掘人皇陵、欺辱亡國公主這般做法的?便是北宸覆滅前朝時,開國太祖皇帝也從未想過要折辱前朝宗室,反倒還命人修繕過前朝皇陵,隻為安民心、順天意。”
“陛下初登大寶,心裡裝的全是北宸的江山,怕大燕舊臣複辟,怕民心不穩,纔出此下策,隻是這法子,終究是太急了些。”秦懷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姑娘一路隱忍,老奴都看在眼裡。老奴不敢幫姑娘什麼,隻求姑娘多保重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這碗薑湯,姑娘喝了吧,明日還要趕路,北宸皇都,就快到了。”
說罷,秦懷安怕被人撞見惹來禍端,躬身一禮,便快步退了回去,悄無聲息地立在蕭景徹的身側,依舊是那個謹小慎微、唯命是從的總管太監,彷彿方纔那番推心置腹的低語,那碗溫熱的薑湯,都隻是一場幻覺。
蘇清晏看著那碗溫熱的薑湯,鼻尖一酸,眼淚再次落了下來。這一路,她失去了晚翠,失去了公主的名號,失去了所有的體麵,聽儘了冷言冷語,受儘了折辱,從未有人對她說過一句關心的話,從未有人為她的委屈半分惋惜。秦懷安的這一碗薑湯,這一番避著旁人的體恤,像一縷微弱卻真切的光,照進了她早已被冰雪覆蓋的心底。
她端起薑湯,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燙傷的灼痛似是被撫平了幾分。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暖了凍僵的身子,也讓那顆麻木的心,稍稍有了一絲知覺。
她抬眼,望向蕭景徹的方向,篝火的微光映著他挺拔的身影,即便臥著,也帶著渾然的帝王威壓。他偏要將她留在身邊,剝奪她的名號,讓她做著最卑微的活計,當著所有人的麵折辱她,甚至不惜殺了晚翠來敲山震虎,卻又未傷她性命,甚至容了秦懷安這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清晏看不懂他,也不想看懂。她隻知道,這聲“姑娘”,是他給她的新身份,也是他給她的新囚籠。而北宸皇都就在前方,那座金碧輝煌的宮城,會是比這漫漫風雪路,更冰冷、更難走的囚途。
可她必須走下去。為了蘇府的兩百餘口人命,為了晚翠那慘死的冤魂,為了秦懷安這一碗薑湯的暖意,更為了心底那一點從未熄滅的複仇之火。
她將薑湯一飲而儘,將空碗輕輕放在一旁,裹緊了狐裘,緩緩閉上了眼睛。眼底的淚光儘數收儘,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堅定。
夜色深沉,風雪依舊,破廟內的篝火微微跳動,映著她清瘦的側臉。前路漫漫,北宸皇都已近在咫尺,而她與蕭景徹之間,那一段扭曲的、無名無分的糾纏,也將從這座宮城開始,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