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和厲循的冷戰,持續了一週。
一週裏,她沒有主動去找他,他也沒有讓人來叫她。換藥的事,由別的醫生負責。
但阿九還是每天在她身邊跟著,風雨無阻。
第七天晚上,蘇清顏值夜班。
淩晨兩點,她正在值班室裏寫病曆,忽然聽到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阿九推門進來,臉色難看。
“蘇醫生,先生出事了。”
蘇清顏的心猛地一沉:“怎麽了?”
“舊傷複發,高燒不退,一直在說胡話。”阿九說,“他不讓別的醫生靠近,我們隻能來找您。”
蘇清顏沒有猶豫,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跑。
VIP病房裏,厲循躺在床上,臉色潮紅,眉頭緊鎖,嘴唇幹裂。被子被他踢到地上,病號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
蘇清顏快步走過去,伸手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怎麽不早點叫我?”
“先生不讓。”阿九站在一旁,聲音低下去,“他說……不想讓您看到他這個樣子。”
蘇清顏愣了一下。
“準備退燒藥,冰袋,酒精。”她迅速下指令,“把他衣服解開,物理降溫。”
阿九立刻去辦。
蘇清顏坐在床邊,開始檢查他的傷口。
傷口沒有感染,是其他原因引起的高燒。應該是最近太累了,身體抵抗力下降,加上舊傷未愈,才會這樣。
她一邊給他擦酒精,一邊觀察他的狀態。
厲循燒得迷糊,嘴裏一直在說著什麽。
一開始她沒在意,後來湊近聽了聽,愣住了。
“媽……別走……不要跳……”
“我不是……不是累贅……”
“別丟下我……求你了……”
蘇清顏的心狠狠揪緊。
這是他的童年。
那個在他麵前跳樓的母親,那個把他當成累贅的家庭,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恐懼和痛苦。
“厲循。”她輕聲叫他的名字,“厲循,你聽得到嗎?”
厲循沒有反應,繼續在噩夢裏掙紮。
蘇清顏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燙,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此刻正緊緊攥著床單,用力到指節發白。
“厲循。”她輕聲說,“我在這裏。沒事了。”
厲循的身體微微一僵。
“沒有人會丟下你。”蘇清顏繼續說,“你安全了,沒事了。”
厲循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他的手慢慢鬆開床單,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蘇清顏沒有抽回來。
她就那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陪著他。
一夜無眠。
天亮的時候,厲循的燒終於退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床邊睡著的蘇清顏。
她睡得很沉,眼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是累壞了。她的手還握在他手裏,被他攥了一夜,指尖都有些發白。
厲循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他想起昨晚的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小屋,又看到了母親決絕的背影。他在夢裏拚命地喊,拚命地追,可母親還是跳了下去。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墜入無盡深淵的時候,一個聲音出現了。
“我在這裏。”
那個聲音,溫柔,堅定,像一束光,把他從深淵裏拉了出來。
是她的聲音。
厲循慢慢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
她的頭發很軟,觸感很好。
他輕輕撫摸著,像是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蘇清顏。”他輕聲說,“你是我的光。”
蘇清顏沒有聽到。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厲循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阿九推門進來,他才收回手。
阿九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什麽都沒看到。
“先生,早餐準備好了。”
“嗯。”厲循點點頭,“輕點,別吵醒她。”
阿九放輕腳步,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悄悄退出去。
臨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的老闆,那個從來都是冷著臉、從不讓任何人靠近的男人,此刻正看著熟睡的女人,嘴角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
阿九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可能是真的能改變先生的人。
蘇清顏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不是值班室的小床,是VIP病房的病床。
身上蓋著被子,枕頭軟軟的,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愣了一下,猛地坐起來。
“醒了?”
厲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清顏轉頭,看到他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茶,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今天氣色好多了,臉色恢複正常,眼神也清明瞭很多。
“我怎麽睡在這裏?”蘇清顏問。
“你昨晚太累了,趴著睡著了。”厲循說,“我把你抱上來的。”
蘇清顏的臉紅了紅。
“你……你的燒退了?”
“退了。”厲循看著她,“謝謝你。”
蘇清顏愣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他對她說謝謝。
不是“蘇醫生”,不是“你”,是“謝謝你”。
“不用謝。”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我是醫生,應該的。”
厲循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
“蘇清顏。”
蘇清顏抬起頭。
厲循看著她,眼神認真得不像話。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他說,“夢裏我掉進了一個深淵,快要死的時候,有一個人抓住了我的手。那個人說,‘我在這裏’。”
蘇清顏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厲循說。
蘇清顏不知道該說什麽。
厲循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你知道嗎?”他說,“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從來沒有人,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站在我身邊。”
蘇清顏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有脆弱,有感激,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厲循——”
“別說話。”他打斷她,“讓我就這樣待一會兒。”
他就這樣站在她麵前,手輕輕撫著她的臉,看著她。
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
蘇清顏沒有動。
她看著他,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男人,好像真的把她當成了光。
而她,好像也願意,做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