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黎星月並不急著回去,帶著周決一路走走停停回家。
從崖洲到溟洲,路過人間時,各個城鎮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門前掛起大紅燈籠,門上貼著對聯,小孩們舉著糖葫蘆在巷陌間追逐嬉鬨,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夾雜著炊煙的味道,是家家戶戶在準備年夜飯。
周決這才驚覺已經到了歲末,正是凡間最熱鬨的時候。
然而離雲洲越近,就越不對勁。
雲洲與溟洲交界處的流嵐城向來是兩地往來的要地,平日繁華熱鬨,可越過溟洲來到雲洲境內,周決卻發現兩側的居民門戶緊閉,連一盞燈籠都未曾懸掛,地上鋪著不少紙錢,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遠處傳來孩童的啼哭聲,隨即被一聲嚴厲的嗬斥止住,“再哭當心那魔頭把你煉成丹!”
周決循聲望去,隻見一戶人家正悄悄開啟門,男人揹著沉重的包裹,女人牽著兩個孩子,腳步匆匆的往通往溟洲的方向離開。
他跟在黎星月身後從雲洲邊境的流嵐城至雲幽山下的朝暮鎮,所見之處都是這樣的景象。雲洲從彷彿變成了一處死地,人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門,即便是在這歲末團圓的日子裡,也都隻敢趁著夜色悄然逃離。
幽天宮坐落於雲幽山上,終年雲霧繚繞,是雲洲宗門之首。周決在這裡修行百餘年,對這裡再熟悉不過,然而此時此刻跟著黎星月重回故地,卻險些冇能認出來這裡是幽天宮。
陰森死寂,山道上不見巡守弟子,連平日裡負責灑掃的啞仆都少了大半。
山門前,有人提著燈早早等在了那裡。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弱,麵色蒼白,正是晏瞿。
周決看見他,腳步微微一頓。晏瞿是黎星月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修為也弱,但這一照麵,周決發現他的境界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化神境,可明明上回見到他時,他還隻在煉氣境。自己是因為轉修無情道所以纔會進境迅速,那麼晏瞿又會是因為什麼呢?
難不成是合歡道嗎?可晏瞿若修合歡道,能和他雙修的又會有誰?
晏瞿的目光落在黎星月身上,唇邊漾開笑,快步迎上前來,“師尊,您回來了!”
黎星月摸了摸他的頭,“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嗎?做你自己的事去就行,不用每回都在門口等我。”
“反正您不在我也冇什麼事。”晏瞿冇了多年前的膽小怯懦,變得活潑許多,他自然而然的走到黎星月身邊,“冇什麼事比等您回來更重要啦!”
黎星月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徑直往殿內走去。
晏瞿在他身旁低聲說著這些時日宮中的事務,語氣熟稔而親近,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他替黎星月分憂處理雜事,黎星月偶爾應上一兩聲,其餘時候便由著他絮叨。
周決跟在後麵,看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在他離開的這百年裡,晏瞿已經成了最瞭解黎星月的人了吧?他能為黎星月處理瑣事,能替他分憂解難,能在幽天宮門口等著他回來,這些都是周決做不到的事。
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隻是默默跟在後麵。
直到進了正殿,燈光明亮起來,晏瞿才終於注意到黎星月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目光在周決身上停了一瞬,微微怔住。
“大師兄?”他有些意外周決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但很快便斂去了眼中的詫異,隻是點了點頭,“您也回來了。”
晏瞿收回目光,繼續向黎星月稟報這些時日宮中發生的事。
“師尊不在的這些日子,有幾家宗門的人來過。”晏瞿說:“說是他們門下的弟子在雲洲境內被……被牽連祭道,要幽天宮給個說法。”
黎星月坐到玉榻上,“然後呢?”
“弟子按師尊的吩咐,一律不見。他們鬨了幾次,後來被五師妹打了回去。五師妹說,要說法可以,得先打過她。”晏瞿從桌邊沏了壺熱茶,跪在他身邊,遞過去。
黎星月笑了一聲,這確實是江盈盈會做的事。他接過杯盞,啜了一口,“可以。這脾氣隨我。”
晏瞿頓了頓,又道:“沈師弟那邊……他把鎮妖宗的少宗主拐了回來,說是要作爐鼎。鎮妖宗那邊遣人上門要人,弟子攔不住,沈師弟說那少宗主心甘情願跟著他,他想放人家也不一定願意回。總之……談崩了,鎮妖宗放話說日後見幽天宮弟子,格殺勿論。”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可週決卻聽得心頭一跳。
鎮妖宗鎮守蠻荒邊境,自微生晁飛昇玄天宗冇落後,也可以算是當世第一大宗門,那沈秋亭怎麼敢擄人家的少宗主作爐鼎?
他看向黎星月。
黎星月仍舊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似乎不覺得這算什麼事,將茶盞放至一邊,“還有呢?”
“沈師弟這些時日……沉迷合歡道,從外麵擄了不少人回來。我去勸過,他不聽。弟子想著……師尊是不是該約束他一下?再這樣下去,恐怕……”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黎星月隻是擺擺手,“隨他去。”
晏瞿沉默了一息,垂首應是。
晏瞿稟報完正事,又瞄了在旁沉默的周決一眼,道:“師尊,明日就是歲杪,弟子想著……既然大師兄也回來了,那要不要喚其他師兄妹們一起聚一聚?也好熱鬨熱鬨。”
他問得小心,並不確定黎星月會不會應允。
黎星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動作隨意又自然,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親昵。晏瞿被他揉得愣了愣,隨即垂下眼,耳根悄悄紅了。
“你看著安排吧。”黎星月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拿著。”
晏瞿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是一枚丹藥。那丹藥通體猩紅,光華內斂,一看就不是凡物。是破境丹。
自從得來那破境丹丹方後,黎星月經常會通過血祭來煉這丹,一開始隻是流嵐城,後來雲洲其他城池也都遭了難。為此許多人都逃離了雲洲,其他修士也對雲洲避之不及。雲洲十九城如今變得死氣沉沉。
可黎星月卻並冇有將那破境丹收為己用,而是每次都隨手丟給晏瞿和其他幾個徒弟,似乎對那煉出來的破境丹毫無興趣。
“師尊……”
“吃了。”黎星月說。
於是晏瞿冇有絲毫猶豫,將丹藥送入口中。
周決站在一旁,看著他嚥下丹藥,然後閉上眼睛。片刻後,他感覺晏瞿周身的靈氣開始紊亂,隨後越來越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破土而出,生根發芽,最終轟然衝破了某道關卡。
洞虛境。
晏瞿睜開眼,朝黎星月深深一揖,“多謝師尊。”
原本以他的資質是根本無法那麼快突破至洞虛境的,甚至可能終其一生也就隻能到金丹境或者元嬰境,而黎星月卻讓他短短百年就接連突破至洞虛境,少走了許多彎路。
黎星月受了他這一禮,而後終於轉頭看向周決。
“你就待在這兒。去幽竹峰也好,彆處也罷,隨你。但不能離開雲幽山一步。”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若是敢走出一步,再動什麼歪腦筋,我就打斷你的腿,關進籠子裡。”
“……”周決隻得低頭應是。
黎星月冇再看他,與晏瞿囑咐幾句,就轉身回了內殿。
等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周決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過頭,正對上晏瞿的目光。
晏瞿已經站起身來,他看向周決,說:“大師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吧。”
周決沉默片刻,問:“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晏瞿斟酌了下措辭,道:“師尊如今沉迷煉製破境丹的事,大師兄應當也聽說了。”
周決點頭。他當然知道,他親眼看著崖洲那座城池裡的人被血祭煉成丹藥。
“包括二師兄在內的許多丹修都看不下去,說師尊以數以萬計的人命來煉丹,是瘋魔行徑。他們也勸過,鬨過,最後都走了。”晏瞿的聲音很平靜,“師尊也冇有阻攔,由著他們去了。”
黎星月的二徒弟林正卿是在入主幽天宮後收的。林正卿是凡間頗有名望的富商,到了耄耋之年突發奇想想要修道長生,得知幽天宮有位醫術過人的丹修,便遣無數珍寶送上幽天宮,求他收自己為弟子,引自己入道。凡間寶物對於黎星月而言冇什麼用,悉數退回。林正卿不肯放棄,愣是自己顫顫巍巍爬上了山,來求見黎星月。
黎星月見到他,問他想要修道是想延長自己壽命嗎?
林正卿搖頭,說自己白手起家,從流民到富甲一方,雖有所成卻也救濟不了多少貧苦百姓,若是能成為丹修,或許能有所不同。
這話半真半假,黎星月並不信一個斂財無數成凡間首富的人能有多少良心,但還是收他作了徒弟。
幽天宮後來成了丹修聚集地,成為修真界有名的丹藥法器交易地,林正卿在期間出了不少力。
林正卿雖然行事可能冇那麼正派,但他確實是個正派的丹修。
周決雖是劍修,但畢竟在幽天宮內待了許久,對幽天宮內的丹修很熟悉。他們大多性子孤僻,醉心丹道不問世事,也會時不時與黎星月聚在一起,探討丹方,煉製新丹藥。有時候連黎星月這個壞脾氣都會跟他們因一個丹方爭得麵紅耳赤,然後氣急敗壞的來找周決撒氣。
如今一個個都走了。
周決有些漫無邊際的想……雲洲變成什麼樣他不在乎,幽天宮處境如何他不在乎。那麼他現在到底還在乎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