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洲
或許是這個桃林秘境的靈氣太過稀薄,裡麵的精怪也弱得毫無威脅的緣故,黎星月冇有殺了那構建出秘境的山石妖獸。
周決穿好衣服,就跟著黎星月離開了秘境,走出秘境一看,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秘境原來是在崖洲。
他從小就跟著黎星月四處遊曆,到崖洲這一方時,他約莫也就十**歲的年紀,在黎星月的指導下剛步入築基境,算是正式入了修仙一道。
黎星月生性散漫不羈,在入主幽天宮前,向來是想去哪就去哪,聽聞一個地方有什麼罕見的仙草丹方,或是出現了什麼疑難雜症,便會去看一看。
他與黎星月就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去了趟崖洲。
時逢袢暑,七八月的崖洲氣候潮熱。官道早已荒廢,野草瘋長,漫過膝蓋,腳一踏進去,就會驚起一片烏泱泱的蠅蟲。
黎星月喂周決吃了顆辟瘴丹,才帶著他走進那瘟疫源頭的村落。
還未進去,就能看見村子後山盤旋著許多烏鴉,等著開餐。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土坯茅草頂,零零散散坐落在山腳處。
一走進去,隻覺的靜得出奇。不像是有人煙的樣子,連雞鳴犬吠都冇有,隻有零星幾隻烏鴉蹲在屋簷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們走進來,黑豆似的眼珠裡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師父,這裡好安靜,好像冇人在。”腐臭味太重,周決捏著鼻子,聲音有些發緊,“真是在這嗎?”
黎星月蹙著眉頭冇理他,徑直往村子裡走。
隨手開啟一戶人家的門,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屋裡,一股濃重的腐臭味撲麵而來。屋裡有兩個人,一大一小,都躺在草蓆上,屍體已經爛得辨不清原來的樣貌了,上麵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蠅蛆。他走近,發現屍體已經死了半個多月了,屍體已經過了巨人觀的膨脹狀態,開始液化腐爛。
去了另外幾家,都是如此。整個村子無人生還。之後黎星月又默不作聲的去了附近另幾個村落,也都是同樣的結果。
周決看得有些難過,說:“死了這麼多人,外邊怎麼一點兒訊息都冇有。”
當然是有訊息的,黎星月想。隻不過與修仙者無關,所以都不在乎罷了。
黎星月會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另一個丹修知道他愛鑽研些疑難雜症,便順嘴提起附近幾座城池出現了一種怪病,他循著得病的人行蹤才順藤摸瓜找到這地方來。
修仙者有靈氣護體週轉,不會因為凡間這些疫病累及生死,自然不會關心凡間死了多少人。
又兜兜轉轉了一段時間,纔在一個偏僻山窩裡尋到些還倖存的村民。不過也有不少染了病,眼看著也活不久了。
師徒二人花了些時間,把全村人搜尋了一遍,活著的大概也就五六十個,其中大半都染了病。
症狀大同小異,高熱,嘔血,麵色青白,三到五日斃命。傳染極快,有人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病得瀕死了。
黎星月將村民分成三批分開來,染病的,有些症狀但還不嚴重的,以及看上去冇染病的。檢查了村民水源與飲食,告誡尚未感染的人不要接近染病的人,從那些染病的人身上查診病因。周決不懂醫術,便一直在旁給他打打下手。
“過來。”天色漸漸暗下來時,黎星月喚了聲周決。
周決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他以為黎星月是有什麼事要吩咐他,冇想到對方開口就是:“把那些染病的都殺了,剛染上的也殺。”
“啊?”周決手裡的藥碗一個冇拿穩差點掉在地上,他顫顫巍巍的問:“師父……不、不治了嗎?”
“這疫病傳得快,一時半會看不出病源。”黎星月冇有看他,“剛染上的還冇發病,看不出症狀,等看出症狀來,恐怕都傳了一圈了,剩下的這些也活不了。”
“可是……萬一能治好呢?”周決知道師父說得可能是對的。這樣做或許還能救下幾個人,可是隻是染上病就要殺會不會過激了些?
以黎星月的醫術,這種凡間疫病恐怕隻需要兩三天就能研究出病源和醫治的方法,周決試著勸道:“而且可能會誤殺其實並冇有染病的人,有些人的症狀與尋常傷風差不多,也不一定就是瘟疫。”
黎星月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目光看得周決心裡有些發毛。
“你說得對。”半晌,黎星月收回目光,說:“萬一殺錯了,確實是個問題。那就先不殺。”
周決籲出一口氣。他這位師父雖然會醫術,但到底不是醫師,其實還是修士的行事風格,遇事不決先斬草除根。
疫病比周決想的要嚴重些。冇兩天,那些染病的就死了三個,屍體黎星月用異火燒成了灰。周決聽見外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冇有出去看,隻是低著頭,把黎星月配好的藥一碗一碗端給那些還活著的人。
第三天,他自己也開始發燒。
一開始他冇當回事,隻是覺得頭有些昏,手腳有點發軟,他還以為是冇睡夠的緣故。直到黎星月端著藥碗過來,把碗往他手裡一塞,說“喝了”,他才反應過來。
修士也是人,自然也會染病,隻不過體內有靈氣傍身,可以驅使靈氣祛除侵入體內的病源,所以生病對於修士來說並不算是什麼嚴重的事。周決連連擺手,“不用,我自己運轉靈氣就……”
“彆用靈力。”黎星月皺著眉打斷他,“試藥。”
“……”好吧。原來隻是把他當成藥兔用了。虧他剛纔還感動了一下。
周決低頭看著那碗藥。藥湯還冒著熱氣,氣味苦得發澀。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苦得舌頭髮麻。
“睡一覺。”黎星月說,“明天就好了。”
周決想說明天怎麼能好,疫病哪有這麼容易好的。可他修為不高,連著幾日冇睡實在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於是靠在黎星月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夢。夢裡他還在米酒莊。米酒莊突然起了火,有人站在他麵前,他想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角,卻怎麼也抓不到。
然後他醒了。
陽光從窗縫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渾身是汗,衣裳濕透了,黏在身上。但他不燒了。頭也不昏了,手腳也有力氣了。
他坐起來,看見黎星月還坐在原來的地方,正在給一個新抬進來的病人把脈。
周決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
“師父,我好了。”
黎星月嗯了一聲,冇有看他。
“師父。”他說:“我來幫忙。”
黎星月終於轉過頭來,吩咐道:“去把那些藥碗收了。”
周決歡快的應了一聲,站起來,往旁邊疊滿了藥碗的桌子走去。
疫病是在十天後開始好轉的。
那天早上,周決照例去給病人送藥。發現那個躺了七八天的漢子自己坐起來了。傍晚,又有七八個人退燒。
半個月後,最後一個病人痊癒。
等疫病徹底從這個小村子消失了,黎星月留了張藥方給他們,讓他們以後出現這種情況就按這個藥方抓藥,之後就打算帶著周決離開,卻被村長攔住。
“仙師,小仙師!”老者的腰彎得很低,幾乎要折到地上去,“村裡想擺個宴,謝兩位仙師的救命之恩。”
黎星月應該是不太想去,他在這裡耽擱太久了,神色有點不耐煩。周決看看他,又看看那老者,代黎星月拒絕道:“不用這麼客氣……”
“應該的,應該的。”老者連連擺手,“就是一頓便飯,村裡人湊的,不值什麼。仙師若是不來,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黎星月見推脫不掉,隻得歎了口氣,說:“好。那就今晚。”
宴席就擺在曬穀場上。
一朝得救,這些村民看見黎星月就笑,有人端了酒過來,他搖搖頭說不喝,那人就換了一碗糖水,非要他喝下去不可。
周決也被按在椅子上,麵前擺滿了碗碟。有魚,有肉,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菜,還有熱騰騰的米飯。他低頭扒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往旁邊看。
黎星月坐在他邊上,麵前也擺滿了碗碟。但他一口都冇動,隻是端著那碗糖水,慢慢喝著。
篝火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總是有些刻薄的表情照得柔和了些。周決看著他,想起這半個月,他好像從來冇有好好看過師父。其實這些天黎星月纔是最忙碌辛苦的人。
“看什麼?”黎星月冇轉頭,卻知道他盯著自己。
周決臉一紅,連忙低下頭裝作繼續吃飯,“冇……冇什麼。”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人站起來跳舞。是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周決看了一會兒,目光忽然被其中一個人吸引住。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十七八歲,光著膀子,露出大片的脊背。脊背上紋著一個青色圖案。
周決盯著那圖案看,看入了神。
“那是刺青。”
師父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把周決嚇了一跳。他轉過頭,看見黎星月的目光也落在那年輕人身上。
“這裡的習俗。”黎星月說,“成年了就要刺上專屬於自己的圖案。刺了之後,就是可以嫁娶的成年人了。”
周決哦了一聲,聽到那句可以嫁娶的成年人,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於是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扒飯。
“你按人間的歲數,也成年了。”黎星月的聲音又響起來,“要不要也刺一個?這村裡有個針筆匠還活著,手藝看上去還不錯。”
周決差點被飯噎住。他咳了兩聲,抬起頭,看見師父正望著他。
“不、不了。”他連連搖頭,“我還是算了。我隻想跟著師父學本事,無心嫁娶。”
黎星月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你一個劍修能跟我能學什麼本事啊。醫術蠢得一點學不會,煉丹煉個基礎丹藥都能炸爐。”
周決被數落得不敢抬頭。
天色漸漸暗下來,慶典到了尾聲,黎星月不想多留,簡單跟村長說了幾句就帶著周決走了。
“疫病治得好那自然是最好,可萬一有治不好的呢?你打算怎麼辦?”走至村口時,黎星月突然問周決:“你是要放任疫病蔓延,還是殺死所有染上疫病的人?”
“那就冇辦法了。”周決想了想,說:“人各有命。”
黎星月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
再次與黎星月同處於崖洲,人事物卻變得與以往截然不同。
剛踏出桃林秘境,周決就敏銳的嗅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抬眼望去,就見山坡下的那座城整個都浸在一片血霧之中。
身邊的黎星月一抬手,血霧之上一個微弱的紅點順著飄了過來,緩緩落在黎星月掌心。
他端詳著那枚血色丹藥,頗為遺憾的嘖了一聲,“成色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