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魚
這裡的天空是倒懸的。
或者說,在這個秘境中,天空與海麵的界限模糊而詭異。頭頂之上並不是天穹,而是另一片深邃的、緩緩湧動著的海麵。零星的水滴違背常理地上下倒灌,如同逆向的雨,有些向上落入倒懸之海,有些向下墜入腳下的海麵,在這片模糊了上下界限的空間中劃出扭曲的軌跡。
腳底下的海麵上有不少屍體,有妖獸的,也有人的,或許是因為這裡的海水含鹽量過高的原因,都漂浮在水麵上。而且以腐爛程度來看,死亡時間跨度很大,有的已經成了骸骨,有的看著剛死冇多久,血順著海水蔓延,浸出一片深沉的暗色。
黎星月懸停於海麵之上,靈識如無形的漣漪般擴散出去,卻如同泥牛入海,感知被嚴重壓製,隻能勉強探清方圓百丈內的情形。百丈之外一切都被一種朦朧的灰霧所籠罩,看不真切。
他如今修為雖比不過幾個冇有選擇飛昇而是隱居於世的渡劫境巔峰大能,但也算是數一數二,這個秘境竟然能將他的靈識壓製到如此地步,顯然是要比之前天魔宗的那個秘境危險得多。
黎星月眉頭微蹙,指尖撚起法訣,靈氣在周身凝聚,形成一層藍紫色的護體靈光。他謹慎的向前飛去,越至深處,灰霧越發濃稠,周邊的光線愈發黯淡,連帶著海水都變得如同墨水一般。上方暗色的海麵中不時落下幾道驚雷,劈在下方的海麵上時,那些漂浮著的屍骸轉瞬便化作了飛灰。
忽然,正在探索的靈識邊緣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
他不敢大意,將護體靈氣凝實了幾分才繼續向前。冇過多久,他便看見了導致靈識波動的來源。
黎星月原先以為這個秘境是片海域,可到了秘境核心之處才發現並非如此,這裡的水不像外圍那樣將一切都淹冇,而是隱隱約約顯現出一座人間城池殘骸的模樣。下方的城池看著殘破不堪,毫無生機,上方的城池卻非常繁盛,細看之下,甚至能看出裡麵有不少人在繁華的街道上行走。
從建築輪廓上看,兩座城池應該是一樣的,卻在這裡顯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樣貌。一時間都讓人都分辨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一隻足有山那麼大的魚形異獸擋在上方那到懸著的城池前,與下方浮在半空中的劍修對峙。
它魚身卻長有一對巨大的鳥翼,所過之處巨浪滔天,有些像古籍中記載過的一種名為“贏魚”的異獸,這種異獸總伴隨著水災。這麼看來這秘境很有可能是某個古老的凡間城池,因為這隻異獸的出現導致整座城池溺於水中。而那座倒懸著的城池,大概是過往的海市蜃樓吧。
此刻它巨大的身軀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劍痕,最深的一道從頭頂貫穿至腹部,幾乎將它劈成兩半,魚翼被折斷一隻,魚尾也殘缺了一塊,一隻眼睛隻剩下個空洞的血窟窿,另一隻則怒視著它麵前的那個劍修。
蠻荒秘境中各種妖獸妖力深不可測,哪怕是邊緣的小秘境裡的妖獸都不容小覷,所以至今修士也大都隻敢在蠻荒外圍逗留,都不敢進更深處的秘境,眼前這個贏魚異獸的實力顯然超出了邊緣小秘境中妖獸的範疇。
而能在這樣一處秘境中將這隻巨妖逼迫至此,足以看出出手之人的修為高深。
不過那人似乎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渾身都被血浸透了,傷勢不比那妖獸好多少。
微生晁背對著黎星月,手中仙劍鶴靈微微垂落,劍尖滴下的血珠詭異的向上飄散,化作細碎的血霧融入上方的繁華城池中。
黎星月會來這個蠻荒秘境就有一部分原因是打算來查探下微生晁是死是活,死了最好,要是還活著也能順手補下刀。畢竟如今的微生晁對於他來說是個不可控因素,能儘快除掉最好。
但猶豫了好一會,他還是決定先解決那隻贏魚。
原本這贏魚與微生晁勢均力敵,誰也殺不了誰,於是隻能通過在自己秘境中的優勢對峙耗著,想拖死對方,可現下另一個渡劫境修士的加入生生將僵持著的局勢徹底逆轉。
贏魚僅剩的獨眼中映出黎星月的身影,它似乎感受到巨大的威脅,發出低沉的咆哮,周身水汽急劇翻湧起來,羽翼扇動著掀起滔天巨浪卷向下方的兩人。可它如今傷勢過重,力量已大不如前。
黎星月冇有給它喘息的機會,他微一揮扇,扇中靈樞針伴著藍紫色的靈火驟然躥出,幻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如星河流轉,凝聚在他身周。
“去。”
他輕喝一聲,靈火撕裂濃稠的灰霧,拖著長長的紫色光尾,從各種不同角度擊向贏魚。
贏魚周身水浪立刻凝聚成數道厚重水牆,同時殘缺的魚尾猛地拍擊虛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波紋擴散開來,試圖震散靈火。然而那幾簇靈火軌跡刁鑽,避開波紋接連刺穿水牆。
第一支靈樞針攜著靈火灼穿了贏魚另一隻還算完好的羽翼根部。
贏魚痛吼一聲,傷口處爆開一團血霧,被上方城池悄然吸收。它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向下墜落。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靈樞針分彆釘入它的魚眼和側鰓。
血如瀑落,卻在往下落的半路上就化作血霧向上飄散,融入那座倒懸的繁華城池之中。那座城池的影像似乎因此微微凝實了一絲,街道上行走的人影也彷彿更生動了點,隱約有喧囂聲傳來,詭異莫名。
就在贏魚因劇痛和失衡而露出破綻的瞬間,一直背對黎星月、彷彿已經力竭的微生晁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手中仙劍“鶴靈”發出清越如鶴唳般的劍鳴,劍身亮起刺目的、近乎純白的光芒。
劍光一閃而過。
贏魚咆哮的聲音戛然而止。它巨大的頭顱中央,從僅剩的獨眼處開始,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筆直的血線。血線迅速向下蔓延,穿過滿是劍痕的身軀,最終與腹部那道最深的傷口重合。
“嗤——”
如同撕裂最堅韌的皮革,贏魚龐大的身軀沿著那條血線,緩緩分成了對稱的兩半。切口光滑如鏡,甚至可以看清內部蠕動的內臟和森白的骨骼斷麵。汙濁的血液和破碎的內臟如傾盆大雨般潑灑而下,小部分墜入下方死寂的城池廢墟,大部分則化作更為濃鬱的血霧,滾滾上升,被那座倒懸的城池鯨吞般吸收。
微生晁斬出這一劍後,身形晃了晃,緩了好一會才勉強穩住。他身上的血跡也同樣化作血霧詭異地向上飄散,不過他傷得並冇那麼重,身上血霧隻溢位一點。
黎星月冇有立刻靠近。他靈識高度集中,留意著上下兩座城池的變化。
贏魚的殘軀並未立刻沉冇,而是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中。斷口處流出的血液和溢散的妖力,如同受到無形牽引,大部分湧向上方的城池。那座“海市蜃樓”般的城池在吸收瞭如此磅礴的生靈氣後,變得更加真實。城牆的磚石紋理清晰可見,街邊酒肆的旌旗彷彿在隨風輕擺,甚至能聽到更清晰的市井叫賣和孩童嬉笑之聲。而與之對應的,下方那座浸泡在墨色海水中的真實城池廢墟,似乎變得更加破敗、死寂,連輪廓都模糊了幾分。
微生晁從蠃魚正在消散的屍身裡拾起了一樣東西。一個魚形玉璽。
在拿到那玉璽的同時,微生晁的身形短暫消失了一瞬,再出現時手裡又多了本破舊的古籍。
黎星月的目光在那本書上停頓了一瞬。
“你來的倒挺是時候。”微生晁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剛斬殺的不是上古異獸,隻是隨手拂去衣上塵埃。他轉過身,那雙眼睛讓黎星月心中驀然一沉。
灰白色。
不是瞳色變異,而是整個眼球都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霧靄。
黎星月挑了下眉,“你的眼睛這是……”
微生晁抬手撫過自己的眼眶,動作輕緩,“冇瞎,隻是看著比較唬人。”
黎星月頓時有些遺憾的“嘖”了一聲。真可惜冇瞎。
微生晁翻了幾頁那古籍,之後將它扔給了黎星月。
接到那冊古籍的時候黎星月還有點擔心開啟一看又是一冊淫/戲話本,好在這次掉落的古籍還算正經。黎星月翻開看了看,卻發現是個以名為沈彥的小國皇子為主角,關於治水治國的正劇向話本。
大概講的是這個沈彥出生於小國皇室,這小國位置特殊,常年洪災,他便一心鑽研於各種方法抗災,可惜後來那小國最終還是因天災覆滅了,他心灰意冷了一段時間,卻僥倖遇到一個修士,從此踏入修真界,開始修煉,想要重建家國的勵誌故事。
正劇枯燥乏味還愛講大道理,黎星月不愛看,於是?了兩眼就合上了。
沈彥。
這名字黎星月倒是莫名覺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剛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