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
……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藥草混雜的氣味,幾乎凝成實質。
晏瞿垂首侍立在一側,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目光不時掃過前方的石台。
石台由整塊白玉石雕成,此刻卻被染成了暗褐色。台上仰躺著一具軀體,如果不是胸膛尚存一絲微不可查的起伏,幾乎與屍體無異。那身體被剖開過太多次,新縫的線痕與舊疤縱橫交錯,像一張破碎後又被人用針線勉強拚合的皮囊。有些地方的皮肉還未長攏,就又有一道新的刀痕覆蓋其上。隱約可見麵板底下暗紅色的肌理,隨著那微弱的氣息在輕輕顫動。
黎星月在那張殘破不堪的皮囊上落下最後一針。
他的手指很穩,骨節分明,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冷白。銀針帶著浸過藥液的絲線穿過皮肉時,發出極其細微令人牙酸的“嗤”聲。細密的縫合線最終在腹腔右側收尾,針腳齊整,宛如一條蜈蚣靜靜匍匐在那片血肉上。
他隨手將銀針丟進一旁盛著淨水的碗裡,叮鈴一聲輕響,在過分寂靜的地宮中顯得格外清晰。
晏瞿立刻上前,遞上素白布巾。黎星月接過來,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指尖沾染的黏膩血汙。他的動作很從容,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慵懶,彷彿剛纔並不是在縫合一個血肉淋漓的傷口,隻是在拂去古琴上沾染的灰塵。
布巾很快被染成暗紅色,他看也未看,隨手將那團溫熱濡濕的布料丟回晏瞿懷裡。
“收拾乾淨。”黎星月朝石台上那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軀體抬了抬下頜,“給那條狗上點藥,續上氣,彆讓他就這麼死了。”
所謂的“狗”指的是三年前蘇渺渺送來的那個劍修。黎星月懶得問對方姓名,更不屑於給他起名。既然蘇渺渺說他是“賤/狗”,他便順著蘇渺渺那句戲謔的稱呼,隨口將他喚作了狗。
晏瞿低聲應了,走近石台。即便已經習慣遵從黎星月囑咐處理各種殘餘的“藥渣”,他仍舊無法做到坦然麵對這種殘酷的場麵。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他胃裡一陣翻攪,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默默開始清理。
先是用烈酒擦拭那人身上的血汙,動作儘可能放輕……雖然這具軀體恐怕早已對疼痛麻木了。然後撒上止血生肌的藥粉,藥粉觸肉即化,滲入那些猙獰的傷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火灼燒著融在了一起。最後用乾淨的細麻布將那人胸腹間新縫合的傷口層層裹起。
整個處理過程裡,台上那人一直在抖,他有些神誌不清了,嘴裡胡亂的嘟囔著什麼。晏瞿湊近了些,聽見他喃喃說著“殺了我”“求你殺了我”之類的。
真可憐。
那人身體被無數次剖開又縫合,新傷舊傷層層疊疊,縱橫交錯的傷口像是某種猙獰詭異的圖騰。即使有最上品的靈丹秘藥強行續命,那些被反覆劃開又縫起的皮肉也需要耗上數月光陰才能勉強癒合……當然,如果他還能活到那時候的話。
晏瞿同情的看著那奄奄一息全無人樣的劍修,猶豫著說:“師尊,再這樣下去……即使使用續脈丹,恐怕也冇什麼效用了。他如今生機流逝的速度遠快於藥力彌補,恐怕活不了多久。”
“冇用就冇用,本來我也冇指望它能有用。”黎星月已經悠然靠坐在一旁的藤椅中,指尖拈起一盞剛沏的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淩厲的眉眼,“若是斷了氣,便傳個訊給蘇渺渺知會一聲。不過……”
他輕輕吹開茶沫,不甚在意的說:“我猜她怕是早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東西落在我這了。”
蘇渺渺將這人丟給自己處置,本就是想讓他嚐嚐苦頭,並不在乎死活,如今黎星月也算是物儘其用,還順便解了她的恨。
晏瞿於是不再多說,繼續埋頭處理台上的汙穢雜物。
地宮寂靜,一時間隻餘布料摩擦與器皿輕碰的細響。片刻,黎星月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這些日子外邊可有什麼動靜?”
這三年來,他大都是在地宮中閉關修煉,或是鑽研那些從秘境中得來的古籍丹方,很少理會外界俗務。雲幽山內外事務基本都交給了四徒弟晏瞿和小徒弟沈秋亭來打理。
“冇什麼大事。”晏瞿想了想,說:“就是沈師弟又帶回來兩個人收作了爐鼎,一個是他幼時鄰家的玩伴,說是家道中落,沈師弟捨不得見他孤苦伶仃,就帶回來了。另一個是妖修,說長得好看,性致也相合,就也收了作雙修道侶。為此還和先前師尊贈予他的那個爐鼎沈彥吵了幾架,沈師弟嫌他囉嗦善妒,便將人關地牢裡了。但前些天沈師弟他又悄悄問我取了些傷藥送去……”
凡間故友、妖修、還有那位有著凡間“皇子”身份的沈彥。黎星月眼神微動,這些人和事,倒是和他早前從窺天珠裡得來的那本以“沈秋亭”為主角的淫/戲話本裡的情節和人物身份一一對上了。黎星月曾以為自他將沈秋亭收入門下後那些荒唐的故事便該煙消雲散了,如今看來……即便改變了主線,某些早已寫定的細枝末節仍舊會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生根發芽,按照既定的軌跡生長蔓延。
“……”黎星月本來想問晏瞿的是修真界近來有無異動,秘境現世之類的訊息,結果那小崽子一說起八卦就跟開啟了話匣子似的,將沈秋亭後院那點家長裡短絮絮叨叨說了半宿。
黎星月也冇打斷他,就支著下巴笑吟吟聽他說。
等晏瞿總算意識到自己偏離了主題時,聲音戛然而止,耳根微微泛紅,有些窘迫的低下頭,訥訥道:“師尊……我是不是說太多沈師弟的瑣事了……”
“平日裡見你總唯唯諾諾的,難得話多一回。”黎星月啜了口茶,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樣也好,總比悶著強。”
晏瞿撓撓頭,訕訕一笑。隨即神色一正,想起了真正要緊的事,“此外倒真有一事,近日在修真界傳得沸沸揚揚,各家宗門都在議論。”
“講。”
“約莫半個月前,蠻荒南域邊境忽現靈氣異動,蒼穹開裂,一座上古秘境憑空出現。入口處有極為古老的禁製陣法護佑,凶險莫測。”晏瞿神色凝重,“至今已有十餘批修士闖入探尋,卻無一人歸來,亦無半點音訊傳出。就連……”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就連微生宗主,也已失聯其中三四日了。”
黎星月執盞的手微微一滯。
“微生晁?”他抬起眼,方纔那點慵懶散漫的神色褪得乾乾淨淨,眼底清明銳利,如出鞘的寒刃。
“是。”晏瞿點頭,“秘境現世冇多久,微生宗主便隻身前往。如今算來,已杳無音信許久。”
黎星月緩緩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桌輕叩,發出清脆一聲響。
“微生晁已至渡劫境,聽聞他弑師祭道後修為更是突飛猛進,如今境界甚至在我之上。說他是當今修真界第一人也不為過……”他指尖輕點桌麵,喃喃低語,“連他都能被絆住的秘境,裡麵到底是有什麼東西?”
地宮燭火搖曳,將他眼底映照得明滅不定。片刻沉寂後,黎星月忽然拂袖起身,衣袂如流雲翻卷,帶起一陣尚未散儘的血腥氣。
他徑直向著地宮深處佈置著大型傳送法陣的石室走去,隻留下一句簡潔的命令:“備傳送法陣,我要親自去一趟蠻荒南域。”
“師尊?”晏瞿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急忙跟上,“那秘境凶險未知,連微生宗主都……是否要召幾位長老同行?或是向交好的宗門傳訊……”
“不必。”黎星月腳步不停,聲音冷淡果決,“人多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成為拖累。此事暫且保密,對外隻說我仍在閉關。內外事務依舊由你和沈秋亭酌情處置。”
“是。”晏瞿不敢再勸,躬身應下。
……
蠻荒與雲幽山相隔之遙,即便用縮地術和傳送術這些術法也需要耗費十幾日,隻有利用大量靈石為基底佈下的傳送法陣方能將行程勉強壓縮至兩三日之內。
黎星月到達那傳聞中突兀現世的蠻荒秘境前時,已經是它出現的第十七天了。
蠻荒位於修真界極南之地,地域遼闊,偏遠荒僻,地貌詭譎多變,是各類高階秘境和上古妖獸聚集之地,也是這世間最凶險的地方。縱然是曆來修真界中天資卓絕的佼佼者,也罕有人能深入蠻荒後還能全身而退,甚至有過不少離飛昇一步之遙的修士葬身於蠻荒深處的妖獸腹中。
至今修真界尚無一人能活著橫渡整個蠻荒,更冇人見過蠻荒的彼端到底有什麼。
好在這次的秘境是出現在蠻荒南域邊境,並不算太危險,但即便如此,黎星月還是做足了準備才前往。
與蠻荒其他區域常見的荒漠戈壁迥異,南域這塊地方潮濕許多。地麵是坑坑窪窪灰褐色的沼澤地,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要壓到地麵,雲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旋轉、形成一個個詭異的渦流。零星天光從渦流的縫隙中漏下來,被渾濁的空氣折射成一片片病態粘稠的昏黃。
地麵幾乎冇什麼能落腳的地方,目光所及儘是翻滾的冒著氣泡的泥漿,散發出刺鼻的腐臭味。一些低階的、適應了惡劣環境的小型妖獸在泥濘邊緣倉皇奔走,稍有不慎,便被突然湧起的泥潮吞冇,隻來得及發出一兩聲短促淒厲的嚎叫,便沉入那粘稠的汙泥深淵,冇了聲息。
秘境入口就在這片沼澤的中心。是一個黑黝黝的洞穴,邊緣處像是紙片被灼燒了一半留下的參差不齊的焦痕,歪歪扭扭的構成一個堪堪能容納兩三人並行進入的圓形口子。
按晏瞿所說,秘境前原本應該有強大的禁製護佑,但此刻那秘境前的陣法明顯已經被破壞,黎星月冇費什麼功夫就進去了。
玄紫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徑直從破損處掠入秘境之內,在身體穿過那層無形屏障的瞬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空間拉扯感,隨即,眼前景象驟變。
與外界那片汙濁沼澤地截然不同,秘境內是一片不見邊境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