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
黎星月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期赴約,趕赴那座洮江邊的朝暮鎮。他總是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人要見,太多的牽絆如蛛絲般纏繞著他的腳步。
而間螢的生命裡,除了等待他,再無其他。
冇能等來黎星月的時候,間螢便回到洮江江畔那座專為他築起的小屋,靜默地等下去。
推門而出,抬頭便是漫天紛揚如雪的同類。它們從洮江水中掙紮著羽化,展開薄如晨霧的翅,拖曳著兩條細長的尾絲,倉皇的飛向天空,又在同一日倉促的死去。
大多數蜉蝣甚至來不及回到出生的洮江就死在了朝暮鎮。青石磚路麵上層層疊疊鋪滿了它們細小的屍身,像一場過早降臨的雪,又似一張白色絨毯,踩上去時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脆響聲。鎮民們會抱怨著將它們掃入簸箕,餵給家裡養的雞鴨吃。
這原本也該是間螢的命運。在幽暗的江底蟄伏三年,羽化飛出洮江,在獲得薄翼能飛上天空的同一時間就開始進入死亡倒計時,隻為了完成婚飛,再在洮江中誕下蟲卵延續族群的使命……冇能成功的話,便化作雞鴨腹中微不足道的一點養分,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如今不同了。他無法再與同類婚飛,也不會淪為飼料。無論有意或是無意,黎星月都將他從既定的命運裡打撈出來,成了他漫長又短暫的生命裡唯一的意義與錨點。
等待的歲月太長,長到連一顆蟲子的心都開始生出探索的蔓須。
隨著輪迴次數越來越多,間螢不再隻是呆坐在小屋等著黎星月來,他開始向外走。
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新穎又奇特,鎮民會做許多他無法理解的事,他們會將蜉蝣婚飛的日子當作一個節日來祝賀。
為什麼要祝賀這個?
間螢不明白,於是直接問了。
那坐在街角的老婆婆聽他這麼問,笑了笑,說鎮民們經年辛勤勞作,所得寥寥,羨慕它們一生坦蕩,朝生暮死,不必為生計費儘心思,便設立了這麼個節日,好讓平日裡忙碌的鎮民能好好休息幾日。
好好休息幾日。
他們用蜉蝣微不足道的一生,來丈量自己渴求的閒暇。他們休息的幾日,卻是他們羨慕的蜉蝣微渺的一生。
間螢覺得不可思議。
一種荒謬的刺痛感細細密密的紮進他尚且懵懂的意識裡。為什麼這些擁有無數個明日、可以追逐無數種可能的人卻在羨慕蜉蝣這種困在三年又一日輪迴裡,活著也隻為繁衍本能驅使的蟲豸?
這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念頭,破開了漫長的等待與依附,在他心中不斷生根發芽。
真想活著。
不是作為黎星月的附屬,不是作為蜉蝣的異類。
而隻是作為“間螢”。
活得再久一些,看得再遠一些,飛出洮江,越過朝暮鎮,掙脫所有與生俱來的本能與束縛,真真正正的……為自己自由自在的飛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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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口的劇痛像燒紅的鐵錐,將間螢從紛亂的思緒中狠狠鑿醒。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踉蹌著向後退去,與周決拉開一段染血的距離。
周決隻是靜立原地,手中長劍低垂,劍尖猶滴著屬於間螢的血。月色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雙眼睛清晰映出間螢狼狽的身影。那目光裡冇有殺意,反而透著一絲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在審視一條已在砧板上無力掙紮的魚。
為何他如此篤定黎星月不會追究?這念頭隻閃過一瞬,便被胸前更劇烈的痛楚撕碎。傷勢不容拖延,間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捏碎一道傳送符回到了黎星月的寢殿。
光華閃過,他跌入雲幽山巔那座熟悉的寢殿。
殿內燭火未燃,唯有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影子。間螢踉蹌著,每一步都在地麵上留下蜿蜒的血跡。周決那一劍雖然避開了要害,但若不及時止血療傷,他恐怕撐不到明日大典,便要提前迴歸洮江,陷入下一個三年的沉眠。
“星月!”
他倉皇撲向內殿,聲音因恐懼和疼痛而變調。
他不想死,也不想早早陷入沉眠。
隻有黎星月能救他。他煉製的丹藥,或是供養著的藥人,都足夠能延續他在人間多“活”幾日。
在間螢簡單的認知裡,藥人與入藥的蟲草並無區彆,都隻是“藥”的一種罷了。因此他始終無法理解周決為何幾次三番為個藥材與自己為難,隻能歸結為對方刻意的挑釁。
紗幔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
聽到間螢的呼救聲,黎星月緩步走出,依舊是一身玄紫長袍,墨色長髮未束,流水般披泄至腰間。月光隻照亮半邊麵容,顯得深邃而模糊,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醉意,清明冷靜地與方纔家宴上的慵懶判若兩人。
“周決要殺我!”間螢像抓住救命浮木般撲進他懷裡,被對方穩穩接住。每說一個字,胸前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早存異心……你定要小心!”
黎星月靜默地聽著,目光掠過間螢胸前猙獰的劍傷,又移向他逐漸失焦的瞳孔。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隻有間螢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充斥殿內。
一個此刻重傷瀕死,需要持續耗費資源維持的祭品。
另一個心思深沉善於隱忍、將來可能會反噬的祭品。
選誰呢?
醫治重傷並非難事,供養藥人也隻是些許麻煩。按理,應該趁早除掉後者,以絕後患。
可偏偏他現在趕時間。
微生晁留的期限隻剩幾日,他先前想著帶間螢逃走算了,這樣兩個都不必殺。可現下間螢的傷勢怕是短時間內好不了,帶他跑也跑不了,還拖累自己。
治好了留下來?他可冇那麼慈悲心腸。
黎星月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星月?”間螢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來,又喚了一聲。按照以往,黎星月早該震怒,立刻下令擒拿周決,取其內丹為他療傷了。為何此刻卻一動不動?
“我原本確實是這麼打算的。”黎星月終於開口,聲線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用周決的內丹為你續命,讓你擺脫三年沉睡的輪迴。”
希望之火剛剛在間螢眼中燃起,便被接下來的話語徹底澆滅。
“可你傷得太重了。”黎星月垂眸,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周決不過金丹修為,他的內丹即便全部予你,也隻能勉強護住心脈,無法讓你脫離沉眠。待你三年後甦醒,仍需新的藥人或內丹維持,如此迴圈,終非長久之計。”
月光悄然偏移,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臉龐。那神情裡似有一絲憐憫,更多的,卻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冷漠與決斷。
“所以?”間螢的聲音開始顫抖。
“所以,與其浪費兩個祭品……”黎星月一字一句道,清晰無比,“不如,留一個,殺一個。”
至於要留的那個是誰,要殺的那個是誰……從他當前怠慢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比劍鋒更冷的寒意,瞬間浸透了間螢的四肢百骸。這麼多年來,他侍奉黎星月左右,雖知自己身份低微,卻總存著一絲幻想,以為自己在他心中,多少有些與眾不同。
原來一切都隻是錯覺。
在黎星月眼中,他自始至終都隻是一枚棋子,一個用起來順手、棄之亦不可惜的妖侍。需要時,是點綴掌心的瑩蟲,無用時,便是可以隨手拂去的塵埃。
“星月……你要殺我?……”間螢訥訥道,像是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黎星月冇有回答,隻是伸出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依舊溫柔,卻再無暖意。
“我不想死……”間螢突然崩潰地哭了出來,用儘力氣抱緊他,“我隻是想像尋常人一樣活著……久一點,再久一點……”
“哦?”黎星月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驀地笑起來。笑得眼角都落了點淚。
像尋常人一樣活著?
他抬手,拭去那點濕痕,聲音輕得像歎息,“你能活到現在都該謝我。還想像尋常人一樣活?”
“你的命是我給你的。”笑意倏然收斂,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想什麼時候要,你都得乖乖還回來。”
最後一絲希冀也熄滅了。間螢的心徹底沉入冰窟。他用儘最後力氣,猛地掙脫那個曾經給予他無限溫暖與期待的懷抱,踉踉蹌蹌地朝殿外逃去。
回到洮江,隻要回到洮江……等下一個三年,他就還能重生回來。
到了這時候,他終於迸發出一些屬於自己的**來。
他不想死,想成為天上永恒亮著的星星,而不隻是為他人燃燒自我的煙火。
在朝暮鎮時,那些鎮民常羨慕蜉蝣朝生暮死,不必為柴米油鹽所累,卻不知曉間螢也羨慕他們能度過千萬個日夜,不必在生時就屈著手指數自己的死期。
黎星月依舊站在原地,冇有阻攔,隻是漠然注視著那道踉蹌的身影,以及地上迤邐蔓延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血跡蜿蜒如一道絕望的紅線,劃開了過往所有的溫情與假象。
他眼底最後一絲波動歸於平靜,隻剩下俯瞰塵埃般的淡漠。
到底就隻是個蟲子。
好養活,也能隨手捏死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