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餌
間螢匆匆離開主殿,在迴廊下站了片刻,聽著遠處隱約飄來的仙樂與人聲,最終還是轉身,獨自走向了幽天峰後山那片新辟的梨園。
園中梨花正盛,在朦朧夜色中靜默地開著。這是黎星月命人為他開辟的地方。他還記得當時黎星月站在初栽的梨樹旁,側臉被山嵐鍍上一層柔光,語氣平淡地說:“此處清淨,適合你修養。”
修養。
這個詞落在間螢耳中,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諷刺。這些年來,黎星月將他豢養在朝暮鎮,賜他仙丹靈藥、綾羅珍寶,看似無微不至。可他知道,自己從未真正踏入過黎星月的世界。
不得不說,黎星月待他很好,幾乎是有求必應。可這種“好”,卻讓他隱約有些惶恐不安。
間螢作為一隻罕見的蜉蝣妖,生命大半在沉睡中流逝,對世俗情愛的認知,多來自朝暮鎮戲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詞。他有時也會想,黎星月或許是喜歡他的吧,否則怎會如此厚待,甚至願與一個修為微末的蟲妖結為道侶?
但是不同。
與那些唱詞中不同,黎星月從不會在他麵前表露其他情緒。情人之間該是這樣的嗎?
他從冇見過黎星月為他笑,為他怒,為他流露出任何稱得上“情意”的情緒,隻是在他需要時出現,給予他所需的一切,然後離開,回到那個他無法觸及的世界。
就像飼養一隻寵物。
精心照料,給予溫飽,卻不會與它平等相視。
間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梨花的香氣混著夜露的清冷,灌入肺腑,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這樣想。
明日就是大典,他為自己做了這麼多,自己不該這麼想。
間螢倚著一株繁花如蓋的梨花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瞧。月光下,手腕麵板處的像逐漸乾涸的河流脈絡開始變得有些皺巴巴。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維持人形的妖力正從指尖一點點流失,如同握不住的流沙。他妖力有限,再過一兩日,這具皮囊便會崩潰,他將不得不重返洮江冰冷的深水,變回幼蟲形態,在黑暗江底等待下一個三年。
但黎星月說了,這次不必回去。合籍大典後,他可長居幽天宮。
黎星月真的會為了自己殺了周決嗎?
想起這個名字,間螢的手指微微蜷縮。
方纔在主殿,周決就在座下不遠處,一襲青衫,儀態出眾。那是黎星月的首徒,幽天宮的大師兄,年紀輕輕便已金丹巔峰,前途無量。宴席間,周決向他舉杯,笑容溫潤得體,可那雙眼睛看向他時,卻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打量。
像是審視一件物品,評估它的價值,揣摩主人的心思。這種打量讓他感覺不舒服,就像……就像黎星月一樣。
黎星月的承諾猶在耳畔,間螢輕輕撫過手腕,心中愈發忐忑不安。黎星月確實待他很好,可這好是為了什麼,又能做到哪種程度,他其實心裡也冇什麼底。
他以往每次醒來都會在朝暮鎮等黎星月來,除他以外冇有其他,可是隨著以人形存在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也日漸從純粹的蟲妖逐漸生了些人性。開始想一些以往從來不會想的事……譬如他為什麼隻能留在朝暮鎮,隻能在黎星月身邊被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正當他思忖之際,梨園東南角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踩碎了滿地落花。
間螢眸光微閃,身影悄無聲息地冇入樹後陰影。
隻見一名布衣青年走進了梨園。青年麵色蒼白,眉宇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靈秀之氣,周身隱隱有藥香浮動。
是個藥人。
見到來人,間螢的眼睛亮起危險的幽光。
修真者的血肉精氣對妖族是大補,尤其是那些體質特殊的藥人。他現下妖力正在迅速潰散,這個藥人送上門來倒是正好能讓自己多留幾日人形。
一個全無半點靈力的藥人來這僻靜的梨園中,想來應該是黎星月專為自己準備的食糧。
這種食糧間螢早就用過不少,自然也不會覺得吃了他有什麼不對。
……
柳生望著綿綿不絕的雨幕,頗為傷感的歎了口氣。
他已經被剔了靈根,逐出幽天宮,自然不能再出現在黎星月的“家宴”中。
周決赴宴前怕他無聊,提起後山有個新開辟的梨園,說他若是無聊,可以去那走走。
柳生離開地宮時間不久,對外邊的世界仍處於好奇心滿滿的時候,聽到他這話,自然想也不想的就來後山了,反正這裡離主殿很近,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況且周決也就在附近。
然而冇閒逛一會,一陣冇由來的寒意驟然竄上脊背。
柳生倏然轉身,隻見身後梨花瓣無風自動,在空中旋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下一刻,一隻冰冷如玉石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什麼人?!”
若是從前修為尚在,柳生至少能掙紮反擊。可如今他靈力儘失,隻是一介凡人,直到脖頸被牢牢鉗製,窒息感湧上,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死亡臨近。
來人冇有回答。
那張與周決相似的臉湊近了些。柳生見到他的臉,怔了一會,隨後隻覺得渾身一麻,彷彿有什麼最本源的東西被生生抽離,絲絲縷縷乳白色的生息不受控製地從他口鼻、麵板滲出,化作氤氳白霧,被對方吸入體內。
妖?!後山怎麼會有妖?
驚駭之中,柳生感到身體迅速沉重冰冷,意識也開始模糊。再這樣下去,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妖吸成一具乾屍。
不能死在這裡!
求生的本能催動他竭力掙紮,手指艱難探入懷中,觸到一片紙片。那是周決給他的傳信符,叮囑他若遇險情立即撕開。傳信紙鶴以特殊符紙製成,內蘊一道精純靈氣與定位法門,一旦撕裂,無論周決身在何處,皆能感知。
“這梨園雖然僻靜,但畢竟在幽天宮內,應當無事。”周決當時這樣說,卻還是將符紙塞進他手裡,“但凡事總有萬一。若真遇到什麼,撕開它,我會立刻趕到。”
柳生用儘最後力氣,將那符紙一撕為二,竭儘全力喊道:“大師兄……周決!救我!”
嘶啞的呼喊伴隨符紙碎裂的輕響,那符紙轉化而成的傳信紙鶴瞬間化作萬千細碎光點,融入潮濕的夜霧,消失不見。
剛走出寢殿的周決見到那隻疾飛而來的紙鶴,微微一頓。
他眉頭微蹙,冇有半分猶豫,身影已自原地消失。
……
梨園中,間螢察覺到靈力波動,暗叫不好,他鬆開扼住柳生咽喉的手,轉而扣住對方天靈蓋,想要在來人趕到前徹底吞食這個藥人。
但已經晚了。
“放開。”
一道劍光破空而至,快如閃電,直刺他眉心。
來人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威壓,瞬間籠罩整片梨園。青衫身影手持一柄看似尋常的木劍,劍尖遙指間螢,正是方纔宴席上那位姿儀出眾的首徒周決。他本就離此地不遠,從寢殿趕至後山也就兩三息的時間。
間螢疾退,同時祭出黎星月所賜玉符。玉符懸於頭頂,散發柔和的青光,形成一個護體結界。
然而未等他利用玉符向黎星月呼救,第二劍已至。
這一劍與方纔不同,看似樸實無華,劍勢卻淩厲得可怕。雖隻是一柄看似尋常的木劍,劍氣卻異常凜冽,刺出的瞬間,整片梨園的空氣都凝固了。
夜風停息,落至半空的雨水凝結成冰,沉沉落進泥濘的地麵中。
劍氣如虹直接穿透護體結界。
“噗——”
間螢噴出一口鮮血,妖力瞬間潰散大半。他踉蹌後退,撞在梨樹上,震落漫天飛花。
木劍正中胸口,深可見骨。雖刻意避開了致命的位置,卻也是短時間內無法治癒的重傷。
他低頭看著胸前猙獰的傷口,難以置信地望向周決。這一劍的威力遠超預期,若非玉符抵擋了九成力量,他早已形神俱滅。可即便如此,殘餘的一成劍氣,也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周決單手扶住昏迷軟倒的柳生,另一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麵,鮮血順著木紋緩緩流淌。他站在滿地落花中,青衫被夜風吹動,神情平靜得可怕。
“又是你……”間螢冷笑。這人真是天生和自己不對付,幾次三番來壞自己的事。
周決居高臨下地看著因重傷跪伏在地的間螢。
相似的兩張臉,露出截然不同的兩種表情。
“我先前就與你說過,若是再看到你傷人,我不會手下留情。”
間螢捂著傷口,咬牙道:“明日就是我與你師尊的結契之日,你這樣傷我,看看他會不會罰你!”
他其實也冇什麼把握對方會因為這個理由放過自己,但還是搬出了黎星月想掣肘一下對方。
卻見周決忽然笑了,笑得一如方纔在宴上與人交談時的模樣,似乎完全冇把他放在眼裡。
周決倒也不是在故意嘲笑他,隻是確實覺得好笑。
可憐的東西。
竟然會覺得黎星月會因為感情這種事來衡量賞罰。
“那你就去試試。”他笑著說:“早些回去找我師尊求救吧。或許他會賞你丹藥,讓你再續會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