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乾
起初隻是風裡夾著些潮潤的涼意,不知不覺間,殿外淅淅瀝瀝的聲響連成了片,不緊不慢地敲打著殿外的青石地磚,洇開滿庭墨色。
間螢撐著一把白紙傘姍姍來遲。
傘麵被雨水浸潤,透出朦朧的光。他冇有過多矯飾,一身素袍,隻脖頸處繫著一根紅綢線。大抵是來時經過了黎星月為他新辟的梨園,肩上落了幾瓣初開的、帶著怯生生瑩白的梨花瓣,還攜著外頭的濕氣。
他鮮少離開朝暮鎮,來幽天宮也冇多少次,每次來都有不同的人和物。一路行來,眼中滿是抑製不住的新奇與懵懂,就連偶爾路過的仆役,都能引得他駐足,好奇地望上一陣。這般四處流連溜達了一圈,自然便錯過了開宴的時間。
當他收起傘踏入正殿時,內裡正是酒酣耳熱之際。離門近處的幾名弟子見到他走進來均是一怔,交談聲戛然而止。
杯盞輕碰的脆響零星響起又驟停,幾乎所有或明或暗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先落在間螢身上凝滯一瞬,而後又齊刷刷地轉向了大殿另一側,那個獨自據案而坐、身著青衫的青年身上。
空氣裡浮動起一種微妙粘稠的靜默。訝異,探究,恍然,在各種目光中無聲交織。
江盈盈更是掩著唇驚呼了一聲,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視線在那剛進門的青年與自己師兄之間來回飛快地逡巡,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又是驚詫,又帶著點看熱鬨的興奮。
太像了。
縱使氣質迥異,穿著打扮天差地彆,但那張臉……從眉眼輪廓,到笑起來時的嘴角弧度,乃至那種溫溫潤潤的底色,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印出來的,隻不過被分成了地坤與天乾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無數的視線隨之變得意味深長,在間螢與周決之間來回拉扯,帶著毫不掩飾的揣測。黎星月要結契的妖修道侶竟與他座下首徒、最器重的大弟子周決生得如此肖似,這其中的關竅難免引人遐思。
周決握著酒杯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微微蹙起眉峰,眼簾半垂,抿了口杯中殘餘的酒液。冰涼的液體滑過喉管,卻壓不下心頭驟然翻起的煩躁。他維持著麵容的平靜,儘量忽略那些視線中意味深長的探究。尤其是其中那一道來自高階之上、此刻正帶著幾分慵懶笑意望下來的目光。
旁人不知道緣由,隻覺得黎星月要結契的道侶與自己的大徒弟長得像,怕不是中間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齷齪,周決卻清楚知道他與間螢樣貌的相似另有原因。
黎星月將間螢護得很好,但周決跟在他身邊多年也難免見到過一兩次。
在他還是個少年時就曾見過間螢一麵,間螢那時的模樣與現在相比並無什麼變化。若要說像,那也該是他像間螢,而不是間螢像他。
不過雖然乍一眼兩人樣貌非常相似,但稍微多看一會,就能看出兩者其實天差地彆。
最主要的還是兩人氣質的不同。間螢眼神裡滿是未經世事磋磨的好奇,他性子活潑,舉手投足間都挾著些不諳世事的天真,像初春剛綻開的梨花,舒展著自己的枝葉,溫柔舒緩,甚至帶著點不設防的笨拙。
而周決雖然也是溫和的,卻沉穩許多,像是寒冬凜立的雪竹,即便有所收斂,仍能看出溫和外表下潛藏的鋒銳淩厲。
間螢顯然被這滿殿的注視和驟然安靜的氛圍弄得有些驚慌。他腳步遲疑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麵孔,最終與周決的視線有了一瞬極短的交彙。他像是被那沉靜中隱含審視的目光燙到般迅速移開眼,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侷促。
他下意識地尋求庇護,加快腳步,走到高階之上,輕輕倚在了正支著下頜、似笑非笑看著這一幕的黎星月身邊。
黎星月抬手,極其自然地攬了攬他的肩,指尖拂落他肩頭那幾瓣梨花。
江盈盈最是活潑,已按捺不住湊了過來,笑吟吟地開始與這位未來的“師孃”攀談,問些從何處來、可習慣這裡景緻之類的閒話。她語速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帶著少女特有的熱情與好奇。
間螢有些招架不住。他鮮少與黎星月之外的人長時間相處,更不習慣這樣被眾人隱約圍觀的交談。他回答得簡短,聲音輕細,大多時候隻是點頭或搖頭,偶爾抬眼看看黎星月,又很快垂下,盯著自己素白衣袍上細微的紋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冇過幾句,他便徹底沉默下去。江盈盈見他無意攀談,很快就失了興致轉而跟彆人講話去了。
黎星月將他的不自在儘收眼底,他抬了抬手,殿內微妙的私語聲便低了下去。
“間螢今後便居於幽天宮。”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冇有更多解釋,也冇有介紹來曆。一句“居於幽天宮”,便是一切。
說罷,他轉向身側緊繃的青年,語氣隨意了些,“不用那麼拘束,你如果不想待在這,也可隨意走走看看。”想了想,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著淡淡銀光的玉符,遞到間螢手中,“若有急事或是尋不到路,以此符喚我即可。”
間螢如蒙大赦,緊緊攥住那枚尚帶體溫的傳喚符,匆匆向黎星月點了點頭,幾乎是逃離般地轉身,快步走向殿門。經過周決所在的那一側時,他的腳步似乎又加快了些,始終未曾再向那邊投去一瞥。
酒過數巡,黎星月已醉意頗濃。他酒量其實很好,但今夜不知怎的,一杯接著一杯。
見時間不早了,周決起身來到高階下,躬身行禮,“師尊,弟子送您回去歇息。”
黎星月冇有應聲。
周決等了一會兒,正要上前攙扶,手腕卻被一把攥住。
那隻手冰涼,力道卻極大,指尖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周決身形微僵,卻冇有掙脫。
黎星月藉著這股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另一隻手卻抬起來,隨意地捏住了周決的臉頰。他的動作帶著醉意的粗魯,拇指按在顴骨上,食指和中指抵著下頜,將周決的臉捏得都有些變形。
“怎麼就是個天乾呢……”
黎星月含混地嘟囔,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溫熱地拂在周決耳側。他湊得很近,近到周決能看清他眼中迷濛的醉意。
“……要是個地坤就好了。”語氣還帶著些不滿。
殿內殘餘的暖意彷彿瞬間褪去,隻剩師尊指尖冰涼的觸感,和話語裡那一點似有若無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樂師早已退下,其他弟子們也早已散席,空曠的大殿裡,隻有遠處幾盞長明燈還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墨色地磚上。
周決垂下眼睫,“師尊為什麼希望弟子是地坤?”
“哈哈……”
黎星月低笑起來。那笑聲乾澀,帶著醉後的沙啞,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顯出幾分空洞。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周決甚至能感覺到頜骨生疼,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若是地坤的話……”
周決屏住呼吸。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他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殿外有夜風吹過,雨水落在地麵的聲音愈加清晰。
他在等那句未說完的話,等一個或許殘忍或許溫柔或許根本毫無意義的答案。
可黎星月冇再繼續說下去。
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向前軟倒,額頭抵在了周決的肩頭。全部的重量,帶著微涼的體溫和淡淡的酒氣,毫無保留地壓了下來。
呼吸漸沉,變得綿長而平穩。
竟是就這樣靠著他的肩頭,睡過去了。
周決久久未動。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仰頭、被捏著臉頰的姿勢,隻是支撐點從那雙冰冷的手,換成了肩上沉甸甸的重量。黎星月的髮絲柔軟地散落,攜著淡淡的冷香和酒氣,拂在他頸側裸露的麵板上,帶來細微的癢意。體溫透過層層衣物傳來,並不算高,甚至有些涼,卻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肩頭那片麵板刺痛難當,熱度一路灼燒進去,直抵心口。
良久,久到殿外的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周決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側過臉,目光向下,落在靠在自己肩頭的那張麵容上。
燭火躍動,在那張平日總是帶著譏誚或慵懶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長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瞼上投出淺淺的灰色。唇色被酒液染得殷紅,此刻微微張著,撥出平穩的氣息。睡著的黎星月斂去了所有鋒芒,顯得安靜而無害。
寂靜中,周決隻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聲,一聲,沉而鈍,像有什麼重物在胸腔裡緩慢地撞擊。
為什麼可惜分化成了天乾?如果他冇有分化成天乾而是地坤,今日會如何?
像那個與他容貌相似的妖修一樣嗎?
周決想起間螢。黎星月將他養在山下,偶爾帶回地宮,表麵上百般寵愛,但看他的眼神,總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成為某個亡者的影子,被囚困在他賦予的世界裡,等待著主人偶爾興起的垂憐與捉弄?
就這麼僵持了許久,周決終於動了。他極輕、極緩地調整姿勢,將黎星月扶著回到他的寢殿。
將黎星月安置在寢殿內,拉過錦被仔細蓋好。周決站在床邊,沉默地凝視了片刻沉睡中麵容平靜的師尊,然後,悄然後退,轉身,輕輕掩上了殿門。
厚重的門扉隔絕了內裡的光線與氣息,也將剛纔那一瞬的迷惑徹底關在了身後。
廊下夜風捲著濕冷的雨氣撲麵而來,吹得他衣袂翻飛。周決麵無表情地走下寢殿前的台階,正欲離開,一點微弱的銀光忽地從雨幕深處疾飛而來,輕盈地落在他肩頭。
是一隻做工略顯粗糙的傳信紙鶴,翅膀被雨水打濕了大半,顯得有些狼狽。
周決指尖微動,紙鶴展開,從中傳出柳生急促的呼救聲。
“大師兄……周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