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沈秋亭做了個有些長的夢,醒過來時什麼都不記得了,隻隱約記得冷。
身邊的人一身狼藉,很是淒慘。他抱著對方取了會暖,才慢悠悠伸了個懶腰爬起來。
這段時間采補有些過頭了,以至於沈彥一直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讓他多少有些掃興。
他打了個哈欠,心想著是時候找個新的爐鼎了。
生性多情的人不會因為得了件趁手的玩具就放棄尋找新玩具,無論作主作仆都是一樣。
走出門外,沈秋亭才發覺幽天宮各處都被裝扮得喜氣洋洋的。黎星……不對,師尊似乎對他的道侶非常重視,這幾天整個幽天宮都在緊鑼密鼓的準備這樁喜事,就連前不久剛離開的大師兄也被召了回來。
明日纔是黎星月與妖修間螢的合籍正典,今夜幽天宮內門弟子會先行齊聚主殿暖一場家宴。
家這個字沈秋亭許久冇聽過了,收到晏瞿來信時他還感覺有些稀奇。
一群心思各異的妖魔鬼怪,齊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家”。表麵上看著其樂融融,其實倒更像是在被黎星月操縱著陪他玩兒過家家酒的遊戲。
殿外天氣陰沉,似乎風雨欲來。殿內平日裡肅穆陰森,此刻卻被數千盞琉璃燈映照得恍如白晝。頂部垂下無數赤色紅紗,每道紅紗上都以金線繡著繁複的並蒂蓮與比翼鳥紋樣,一直垂到地磚上。
長案呈雁翅狀羅列,每張案上都擺著琉璃盞,盛著幽天宮窖藏百年的仙釀。靈果堆成小山,殷紅如血,樂師在殿角奏樂,琴瑟和鳴,笙簫悠揚,但很快就被弟子們的喧嘩蓋了過去。
黎星月斜倚在座上,一身流雲暗紋的玄紫色常服,長髮隻用一根簡單的蛇狀墨玉簪鬆鬆挽著。他一手支著下巴,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殿中喧鬨的眾人,最後落在大弟子周決身上。
周決坐在左首第一張案後,離開幽天宮雲遊一段時日,這人倒是絲毫未變,依舊穿著那身半舊不新的青衫。他正微微傾身,與身旁的人輕聲交談,嘴角噙著溫潤淺笑,眉目舒展,神情放鬆。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柔和光影,那笑意竟透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愉悅來。
黎星月眯了眯眼。明日要與旁人合籍的是自己,他這個做徒弟的倒是笑得比自己還開心。
似是察覺到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周決話音微頓,偏過頭來。
四目相對。
殿中燈火太盛,晃得人有些目眩。
江盈盈正拽著金旭榮的袖子爭論玄天宗劍法與殺生廟刀法孰高孰低,林正卿撚著一枚靈果,在旁不緊不慢地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加劇兩人爭辯,幾個年輕的內門弟子在拚酒,杯盞碰撞出清脆聲響,晏瞿仍舊躲在角落裡,安靜的聽其他幾位師兄妹吵鬨。
視線越過人群,沉靜地在半空中交彙。
“間螢前輩何時來家宴?”周決先出聲問,“明日就是合籍大典了,可我們好些人還未見過他。”
黎星月懶洋洋道:“估計是在裝扮呢,一會就過來。”
又是一陣靜默。
黎星月的眼神帶著慣有的審視與漫不經心。周決的目光則更沉,像幽潭,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潛藏著什麼。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緩慢流淌。
樂師換了一曲,琴音潺潺如流水。林正卿不知說了什麼,江盈盈氣得摔了杯子,金玉相擊的脆響驚破一隅。
良久,還是周決先垂了眼。他轉回身,繼續與旁人說話,聲音依舊溫和從容,隻是握著酒盞的指節微微收緊,骨節泛出青白色。
周決跟在黎星月身邊多年,從來溫順恭謹,未有過半分逾矩。聽聞間螢先前那番話,黎星月對他起了些疑心,但此刻,看著那率先移開的目光,他心裡那點猜疑又淡了幾分。
也許真是間螢想多了。
黎星月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著杯中漣漪一圈圈漾開。
一個連對視都不敢的窩囊徒弟,真有膽量揹著他去威脅他的人?他笑了一下,朝周決喚了一聲,遙遙舉杯。
周決承下,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朝他低眉順眼的笑。
所有這些喧囂,在這一刻都彷彿蒙了一層厚重的白霧,變得模糊而遙遠。雖然殿內的弟子們各懷心思,都算不得什麼親近之人,卻也誤打誤撞的拚就了黎星月早些年對於“家”這個字的構想。
底下喧嘩愈盛。
江盈盈不知怎的又與金旭榮爭執起來,這次是為了明日大典的儀程。金旭榮堅持要按照古禮,從子時起就焚香沐浴、步步叩拜,江盈盈則嗤之以鼻,說修真之人合籍,重在道心相印,凡人那套繁文縟節真是又土又冇意思。
“小師妹你懂什麼!”金旭榮拍案而起,“師尊與間螢前輩的合籍大典,自然要辦得儘善儘美!這可是幽天宮百年來最大的喜事!”
“喜事?”江盈盈冷笑,眉宇間儘是不屑,“修真之人求的是長生大道,合籍不過是形式。三師兄你年紀一把,怎麼還被話本裡的情愛迷了眼。”
“你!”
“好了好了。”林正卿踱步過來,透著看熱鬨的興味,“小師妹此言差矣。合籍雖為形式,但形式亦有深意。至於三師弟……”他輕點金旭榮方向,“你這般熱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明日合籍的是你呢。”
“二師兄你胡說什麼!”金旭榮氣得臉頰緋紅,一身膀子肉都鼓起來。
林正卿輕笑,“我胡說了嗎?你這幾日跑前跑後,連間螢前輩的禮服都要親自過目,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幽天宮的主事呢。”
金旭榮皺眉怒罵,“林正卿,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
“我哪有陰陽怪氣?”林正卿一臉無辜,“我這是在誇你儘心儘力呢。對吧,四師弟?”他突然轉頭,看向最遠處的角落。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晏瞿整個人幾乎縮排了燈影裡,他生得瘦小,穿著過於寬大的黑色袍子,此刻突然被點名,茫然的看過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清秀的臉,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他其實心裡還記掛著那突然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師孃,壓根冇聽見那些師兄妹在說些什麼,隻好不知所措的點點頭。
“看吧,四師弟也同意。”林正卿滿意地轉回頭。
江盈盈也跟著調笑,金旭榮臉色鐵青,握緊了拳。周決坐在一旁,隻笑著看他們吵鬨,並冇有要起身調停的意思。
黎星月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望著座下這吵吵嚷嚷的這幾個徒弟,忽然有些出神。
暖黃的燈光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晰。江盈盈又拉著林正卿在說小話,金旭榮在旁看著他倆,拳頭鬆了又緊,顯然在強忍怒氣,林正卿姿態依舊優雅,隻是眼底那點譏誚藏得不夠好,晏瞿縮回了陰影裡,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還有周決。
他依舊安靜地坐著,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彷彿這場鬨劇與他無關。
或許……不必殺誰。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連黎星月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決不必死,間螢也不必死。
這些年來,他總覺得身邊危機四伏。微生晁步步緊逼,要他煉製那逆天而行的返生丹,修真界那些名門正派,表麵上對他客客氣氣,背地裡不知有多少人想將他除之後快,就連這幾個徒弟,他也不敢全然信任。
所以他總是準備著最壞的結果。想著必要時祭掉那些他刻意培養起來的因,再一心去證大道的果。
可是此刻,看著這一殿有著各自缺陷卻真實存在的人聚在一塊,他忽然感到一絲倦怠。
如今這世上,除了微生晁與那幾個閉死關的老怪物,誰還能奈何得了他?他現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黎平了。
若微生晁真逼他煉那返生丹……他便帶著間螢一走了之。
他早就慣於逃跑了,再逃一次又何妨。等這陣子風頭過去了再找微生晁報仇也不遲,就算微生晁境界比自己高,也未必能贏得過自己那些陰毒手腕。
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至於這幾個徒弟……
黎星月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江盈盈雖然衝動,但合歡道天賦極佳,還有玄天宗那妮子照護,尋常修士也難傷得到她。金旭榮脾氣火爆,煉體之術已登堂入室,肉身強度在同輩中罕有敵手。林正卿心思深沉,丹修造詣已得他五成真傳,多得是其他宗門想拉攏他,不難找新去處。晏瞿性格懦弱,修為低下,但它是妖修,平日裡也乖巧,盤在手上帶著一起走也不是什麼麻煩事。
周決……
黎星月的目光最後落在那青衫身影上。這個他最看不透的大徒弟,心思藏得最深,卻也學得最多,與他最相似。他幾乎什麼都教過他,而周決除了煉丹術外也幾乎什麼都學得很好。有那柳生作伴,修仙路上應該也不會寂寞。
該教的保命手段早已教過。即便冇了幽天宮庇護,他們想要活命,應當也不是什麼難事。
就這樣吧。
黎星月仰頭飲儘杯中殘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熱的暖意。
回想過往一路,總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被逼著行進,現今這份安逸倒是難得。
就這樣吵鬨著、鮮活地在他眼前存在著,似乎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