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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楊醒來時,窗外已是深夜。
屋內燃著安神的熏香,身上蓋著錦被,傷口也被仔細包紮過。
薑離坐在床邊,見他睜眼,麵上閃過一絲喜色,旋即被愧疚取代。
“醒了?”
她伸手想探他的額頭,唐清楊微微側頭,避開了。
薑離的手僵在半空,訕訕收回。
“大夫說你傷了身子,要好生將養。”她放軟了語氣,朝外頭揚聲,“把東西抬進來。”
幾個侍衛魚貫而入,捧著錦盒、綢緞、奇珍,滿滿噹噹擺了一桌。
“這是今年新貢的雲錦,這是南海的珍珠,這是番邦進貢的血燕......”薑離一樣一樣指給他看,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都是好東西,你留著慢慢用。”
唐清楊望著那些賞賜,目光淡得像隔著一層霧。
“公主破費了。”
他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讓薑離心裡發慌。
她皺了皺眉,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一聲通傳:
“公主,李公子那邊送來了新燉的燕窩,問您要不要過去嚐嚐?”
薑離神色一動,下意識站起身。
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你先歇著,我晚些再來看你。”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唐清楊盯著她的背影,慢慢垂下眼。
順喜紅著眼眶收拾那些賞賜,忽然“咦”了一聲,從錦盒底部抽出一張紙條。
“公子,這......”
唐清楊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是李子衿的字跡,隻有一句話:這些我不喜歡,給哥哥吧。
順喜臉色大變,氣得渾身發抖:
“公子!這、這是那位不要的,公主她怎麼能......”
“放下吧。”
唐清楊打斷他,將紙條摺好,放回錦盒。
“公子!”順喜急得直跺腳,“您怎麼還這麼平靜?公主她太過分了!那些東西,那些東西分明是......”
“順喜。”
唐清楊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她給什麼,我便收什麼。她不給,我便不要。僅此而已。”
順喜愣住,眼淚簌簌往下掉。
三日後,薑離又來了。
她站在院中,神色有些侷促,踱了許久才推門進來。
“清楊,我有件事要與你商量。”
唐清楊正在宣紙上作畫,聞言放下筆墨,靜靜望向她。
薑離避開他的視線,清了清嗓子:
“子衿他......從小命苦,又替我擋過劍。這駙馬之位,本就該是他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想著,先把他的名分定下來。你也知道,他冇安全感,有個名分傍身,心裡也能踏實些。”
唐清楊冇說話。
薑離見他神色如常,膽子大了些,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這隻是權宜之計。等過些日子,我還是會把駙馬之位還給你的。你在我心裡,永遠是駙馬。”
唐清楊低頭看向被她握著的手。
那隻手還是涼的,像一塊怎麼也捂不熱的冰。
“公主打算怎麼做?”
薑離眼睛一亮,以為他答應了,連忙道:
“我已替你擬好了奏摺,隻說駙馬德行有損,讓賢於子衿。到時候你隻要在朝會上露個麵,認下這事就行。”
唐清楊抬起眸,靜靜望著她。
那目光太靜,靜得讓薑離心裡發毛。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唐清楊已經抽回手,轉過身去。
“清楊知道了。公主請回吧。”
薑離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多說,轉身離去。
當晚,薑離命人送來了一碗燕窩,說要給他補身子。
唐清楊冇想太多便喝下,等他意識到不妥時,為時已晚。
再次醒來,才發現自己被送進了一間血跡斑斑的牢房。
屋內隻有一張破舊發黑的木桌,上麵擺滿了各種刑具,連空氣都充斥著濃烈惡臭的血腥氣,。
幾個粗鄙漢子守在門口,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猙獰。
“駙馬,公主吩咐了,讓咱們好好伺候您。”
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獰笑著提著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走上前,朝他臉麵逼近。
唐清楊瞳孔驟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們做什麼?”
“做什麼?”漢子笑得愈發猖狂,“公主說了,怕你眷戀權位中途反悔,故讓我們毀你容貌,這樣她纔有藉口重選駙馬。”
身後幾個漢子跟著起鬨,笑聲刺耳。
唐清楊死死咬著牙,指甲嵌進掌心,滲出鮮血。
他忽然想起薑離臨走時說的話——那幾個仆人都是老手,不會下手太重,做戲罷了,你且放心。
放心?
眼前這些人,哪有半點做戲的模樣?
他抽出防身的匕首紮傷最麵前的漢子,踉蹌著衝出房門。
一路狂奔,直奔李子衿的院子。
他要問個清楚。
可剛踏進院門,一道黑影便從側麵衝出來,狠狠將他撞倒在地。
緊接著,長棍挾著風聲落下,砸在他的小腿上。
哢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唐清楊悶哼一聲,整個人栽倒在地。
薑離站在他麵前,臉色鐵青,眼中怒火幾乎要溢位來:
“唐清楊!你瘋了不成?大半夜的拿著匕首闖子衿的院子,你想做什麼?”
唐清楊趴在地上,慢慢抬起頭。
月光下,他的臉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可怕。
他就那樣望著她,像是要努力認清眼前的女人。
許久,才笑了起來,笑得悲涼。
“是。我瘋了。我當初就不該答應娶你。”
薑離心頭猛地一顫。
那目光太陌生了,陌生得讓她害怕。
“來人,把他關回去!”她彆開眼,聲音微微發顫,“冇有我的命令,不許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