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不識愁滋味
黃昏。
江南的黃昏總是來得特彆慢,像是捨不得走似的。
夕陽掛在秦淮河儘頭,把整條河都染成了暗金色。河水慢慢地流,畫舫慢慢地搖,岸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一群剛睡醒的女人,懶洋洋地睜開了眼睛。
蘇州城在這個時候最美。
也是最危險的時候。
因為白天是君子的,晚上是小人的。黃昏正好——君子還冇走乾淨,小人還冇全來。這時候在街上走的,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是那些不得不在世上討生活的人。
江雲飛就是這種人。
他今年十九歲,長得不算高,也不算矮,不胖也不瘦。五官端正,但算不上俊美。總之是一個放在人群裡立刻就會被淹冇的年輕人。唯一讓人多看一眼的,是他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剛磨好的刀。
可此刻這雙眼睛裡冇有刀光,隻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茫然和好奇。
他站在一座三層的樓前,仰著頭看那塊金字招牌。
“瀟湘閣。”
三個字寫得風流婉轉,據說出自前朝一個狀元的手筆。那個狀元寫完這三個字,就在這樓裡住了一個月,把朝廷的任命書都等過了期。
江雲飛不知道這個故事。他隻知道一件事——他的師父和幾個師兄都在裡麵。
他猶豫了一下。
就是這一猶豫的工夫,門裡伸出一隻手,把他拽了進去。
拽他的是劉麻子。
劉麻子是鎮遠鏢局的老鏢師,四十出頭,臉上有幾顆麻子,常年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在鏢局裡資曆最老,武功不是最高的,但喝酒絕對是最多的。
“小子,磨蹭什麼?”劉麻子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江雲飛的手腕,“走,師父帶你開開眼。”
“劉師叔,我——”
“你什麼你?你師父都說了,今天讓你跟著。男人嘛,早晚的事兒。”
江雲飛被他拽著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掛滿了紅燈籠,光線曖昧得像是隔著一層紗。空氣裡有一股甜膩的香味,說不出是花香還是脂粉香,或者彆的什麼香。
他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看,卻偏偏忍不住。
走廊儘頭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廳堂裡擺著七八張桌子,每張桌子旁都坐著人。有穿綢緞的商人,有戴方巾的秀才,有腰懸長劍的江湖客。桌上擺著酒菜,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女人。
那些女人穿著各色衣裳,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她們的笑聲像是銀鈴,又像是碎玉,叮叮噹噹地灑了一地。
江雲飛看得呆了。
“坐。”劉麻子把他按在一張椅子上,然後衝著樓上喊了一聲,“老周!老周!人呢?”
一箇中年婦人從樓梯上扭下來。她穿一件暗紅色的長裙,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哎喲,劉爺,您可來了!樓上請,樓上請!”
“今天不上去,就在下麵。”劉麻子扔了一錠銀子在桌上,“把酒先上來,再把姑娘們叫來。我這個師侄是頭一回來,你看著安排。”
中年婦人的目光落在江雲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更開了。
“好俊的年輕人!劉爺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扭著腰走了。江雲飛的臉紅得像桌上的燈籠。
“師叔,我——”
“彆說話。”劉麻子給他倒了一杯酒,“先喝酒。喝了酒就不害臊了。”
江雲飛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很辣,辣得他直咳嗽。
劉麻子笑了:“慢點慢點,這不是喝水。酒要慢慢喝,就像對付女人一樣,急不得。”
酒過三巡,江雲飛不那麼緊張了。酒精像是一把軟刀子,把他身上的僵硬一層一層地削掉了。
這時候姑娘們來了。
一共來了五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年輕,都好看。她們像一群蝴蝶一樣撲過來,圍著桌子坐下。
其中一個穿綠裙子的姑娘坐到了江雲飛身邊。
“小哥哥,第一次來?”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江雲飛點點頭,不敢看她。
“我叫柳兒。”綠裙子姑娘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你叫什麼?”
“江雲飛。”
“江雲飛……好名字。像江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