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雙掌緩緩一分，袖間星輝斂儘。她收勢而立，正欲舉步向前，忽聞枰上濁霧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如地肺吐息。渾沌那蜷縮許久的軀殼驟然膨脹數倍，裂罅中墨芒暴射，殘存的翅根猛地外翻，帶起一蓬汙血，朝蒼穹麵門直貫而來。
那截殘翅裹挾汙血，挾風雷之勢直貫麵門。蒼穹剛收式而立，雙掌未及抬，隻得硬生生將身形向左一傾，翅尖擦著她右肩劃過，衣袖應聲裂開寸許，皮肉翻綻，血珠飛濺。她悶哼一聲，足下踉蹌退出三步，險些踏碎紋枰邊角的星位。肩頭劇痛傳來，她眉頭緊蹙，卻仍死死盯住霧中那再度鼓譟的龐大陰影，另一手已並指如劍，蓄勢待發。
她肩頭鮮血尚自滴落，右手五指已併攏如刃。腕骨一沉，轉腰送肩，指尖直貫濁霧深處那道遊移暗芒。指風過處，濁霧翻卷如遇烈風，齊齊向兩旁避讓。她眉目凝定，目光穿過層層墨色，牢牢釘在那團鼓譟不定的陰影之上，指力不偏不倚，徑取其中。
她指尖刺入濁霧深處，所觸之處竟非虛影。那團陰影凝如半融的鬆脂，指力貫入時先是一陷，隨即被四周圍攏的黏稠力道裹住，每欲再進一寸，阻力便如深潭逆流層層疊疊壓來。
她腕骨微顫，虎口隱隱發麻，劍指被那團濁物吞入寸許，再難深入分毫。濁霧順著指縫漫上來，涼膩如蛇信，她眉心微蹙，咬緊牙關，腰肢複又一沉，肩頭傷處受這一牽，血珠順著臂彎滑落，滴入霧中無聲無息。
蒼穹眉心隻微微一動，便即舒展。右臂雖陷在那黏稠濁物之中，進退不得，麵上卻無半分驚惶之色。她眼簾半垂，目光落在自己冇入濁霧的指尖處，眸中靜如止水，不起波瀾。唇邊血跡未乾，她連拭也不拭，隻將氣息調勻，周身筋骨鬆沉下來，竟似立於自家庭前閒看落花一般。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宇則心也，天光則發慧也。心為道之器宇，虛靜至極則道居而慧生，慧出本性，非適今有，故曰天光。”蒼穹緩緩言道，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她右臂仍陷於那團稠濁之中，指端被黏稠力道層層裹住，進退不得，麵上卻無半分焦躁之色，反比方纔愈見從容。
她目光微垂，落於自己冇入霧中的指尖，眸中不起波瀾，唯氣息漸沉，周身筋骨緩緩鬆透下來，竟似立於庭前與人論道，而非陷身此等凶險境地。肩頭血珠猶自順著臂彎滑落，她亦渾不在意，隻將唇邊那一道未乾血跡輕輕抿去，複又抬眼望向霧中那團翻湧不定的巨影，神色澹然，如觀雲起。
隻見赤晶之中，天光大盛。那光自虛空深處透出，初時不過一線，轉瞬已如車輪，煌煌然垂落而下，不偏不倚，正正照在紋枰之上。所過之處，赤晶柱石皆鍍一層淡金，連那翻湧不息的濁霧，遭這天光一照，竟也凝住不動，如凍雲懸空。
那天光煌煌垂落，如萬道金芒自九霄傾瀉而下，儘數貫入濁霧深處。霧海遭此一刺，驟然劇顫，如巨獸受創，層層翻湧之勢戛然凝滯，隨即自內而外寸寸收縮。光所到處，濁霧邊緣如沸湯沃雪，滋滋作響，潰散處騰起縷縷青煙，旋被後續芒彩吞冇。
蒼穹將右臂自濁霧中緩緩抽出，指尖猶沾著些許黏稠餘瀝。她垂眸，不疾不徐，將五指伸展開來，就著袖口內側一處尚算潔淨的素帛，先拭拇指，再拭食指，每一根指節皆擦拭得極仔細，連甲縫亦不留半點汙痕。袖口染臟了，她便換左袖，複又拭過一遍，直至指端光潔如初。其間她並未抬眼，神色從容，似做完一件極尋常的灑掃之事。
渾沌那赤紅軀體現於晶光之下，色澤愈顯沉鬱，如陳血凝凍。其形渾圓無棱，輪廓因龐大而顯模糊，周身遍佈細密裂罅，如乾涸河底龜裂之紋。裂口邊緣尚有餘瀝未乾，緩緩滲淌，每一下起伏，軀殼便如巨爐鼓風，隱隱起伏。
渾沌那赤紅軀殼緩緩起伏，似人垂死時深長吐納。翅根處兩道殘破裂口猛向外一翻，濁液迸濺，翅骨勉力撐開。雙翼振時，周身上下裂罅儘數賁張，竟以這等殘破之軀生生拔地而起。其勢雖不複初時淩厲，卻沉滯如千鈞鐵石被風托起，搖搖欲墜，仍向那天光來處撞去。
它雙翅一振，翅骨撐開時周身裂罅儘數賁張，濁液迸濺間迸出一聲巨響，沉如悶雷，震得滿林赤晶瑟瑟戰栗，細碎晶屑簌簌而落。那餘音在晶柱間來回激盪，久久不絕。
渾沌軀殼轟然壓下，再無半分虛勢。它落處，赤晶地麵應聲一沉，裂紋如蛛網向四方奔竄，晶屑迸濺四射。這一壓，純粹是重量，紋枰經緯劇顫，星宿虛影明滅三番，幾枚懸浮的光點被震得偏離方位，久久才複歸原軌。
隻見整片棋枰地動山搖。蒼穹雙足所立之處經緯驟然一沉，她身形隨之一歪，向後連退三步，足跟踏裂三處星位。第四步堪堪撐住時，膝彎尚自微顫，肩頭舊傷牽動，血珠又滲。她以指抵住枰沿，穩住身形，鬢邊一縷散發散落額前，未及掠起。袖中餘震未絕，她也不言語，隻緩緩直起腰來。
“怒空摘星。”她淡淡吐出四字。言罷，探手向天。天幕深處，一道銀光應手而落，如絲絛垂墜，正正落入她掌中。光斂時，她掌心已托起一點瑩芒，明滅不定。
狂風驟起，自縱橫十九道間呼嘯而出。那風來處無跡可尋，聲勢卻駭人。卷得赤晶柱石上的碎屑如沙塵揚空，吹得紋枰邊角的星宿虛影搖搖欲滅。
風勢橫衝直撞，將濁霧撕扯成千萬縷遊絲，複又絞作一團，攪得滿盤經緯明滅不定。蒼穹立於風中，衣袂獵獵作響，鬢邊散發被風扯散，拂過眉際。她雙目微眯，身形卻紋絲未動，隻將掌中那點星光握得更緊些。
她五指一收，掌中星光應聲而碎。那碎裂無聲，唯見點點芒屑自指縫簌簌落下，如流螢墜淵，轉瞬湮滅於風中。渾沌龐大的赤紅軀殼驟然一僵。裂痕自內而外綻開，縱橫交錯，密如蛛網。下一瞬，轟然炸裂，殘骸四散。
“……”經緯寸寸淡去，如墨跡入水，終歸於無。蒼穹垂手立起，她舉步向前，踏過碎晶散落的紋路，踏過濁霧殘存的餘痕，踏過渾沌炸裂後那一地狼藉。衣襬曳過晶屑，窸窣有聲。她未回頭，亦無他言，隻靜靜朝赤晶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