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十九道的紋枰之間,蒼穹已將渾沌逼至邊角。她身形凝立如山,衣袂不揚,唯見雙手或舒或展:時而以掌緣輕撥,時而用指節側引。
每一下皆落在渾沌力勁將發未發、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關竅處。那龐然巨物便如陷纏絲,雖奮力掙挫,周身勁道卻總被這輕巧撥弄引得偏轉,隻得在這方寸之地上迴旋騰挪,左衝右突,終是脫不出這片棋枰天地。
隻見渾沌那原本渾圓光滑的軀殼表麵,毫無征兆地綻開數道裂痕。裂痕之中,霍然探出數對黑沉沉的物事,初時不過肘臂長短,見風便長,轉眼已舒展如翼。
那翅膀質地非羽非革,倒似黑鐵鑄就,邊緣棱角分明,緩緩扇動間帶起沉悶風聲,嗡嗡作響,攪得棋枰之上幽光流轉,經緯縱橫皆隱隱震顫不休。
蒼穹麵色如常,隻將目光往那新生的翅翼上一掃,隨即垂眸審視棋枰。她並指如執子,不慌不忙,往枰上三三之位虛虛一點,恰似弈手遇對方無理手時的長考。但見她衣袖微拂,掌緣已順勢帶轉,如落子“天元”般往渾沌重心處一按。
那翅翼雖張,其力勁流轉之“氣”卻驟然一滯,周身騰挪之“眼”似被這一按隱隱封住。蒼穹腕底再變,化按為引,如弈大飛守角,將其衝勢從容引向邊隅,渾沌此番變化,竟仍未脫出這縱橫十九道的牢籠。
“轟轟轟轟!”渾沌哪管其他,隻將那對鐵翅冇命價地猛扇,龐大身軀一下接一下狠命撞向四周虛空界域。初時十數撞,紋枰十九道經緯尚能穩守,僅見幽光漣漪層層盪開;待撞至百次上下,那界域受震處已現出細密如蛛網般的淡金色裂痕;及至千撞之後,但聞隆隆之聲不絕於耳,整片棋枰天地都隨之震顫搖晃。
邊角處竟有片片赤晶自虛空剝落,簌簌化為飛灰。渾沌越撞越是癲狂,翅根處皮開肉綻,濺出漆黑如墨的濁液,卻兀自不肯停歇,彷彿要將這囚籠生生撞碎方休。
那渾沌不知疲倦的猛撞之下,整片棋枰天地竟也為之震動不休。蒼穹立身其中,身形雖穩,然每一次巨震傳來,她雙足所立之處,縱橫經緯的紋路便驟然明滅,幽光亂顫。
她周身氣息隨著震盪微有起伏,似磐石立於怒濤之中,雖未移寸步,然袖袍無風自動,髮絲亦隨之輕揚,牢牢鎮守天元。
一道殷紅血跡自蒼穹唇邊緩緩溢下,順著下頜滴落,在她素白衣襟上洇開一點暗色。她恍若未覺,隻將唇角微抿,抬袖輕輕拭去,目光仍牢牢鎖住棋枰上那橫衝直撞的巨影,指節在枰沿一扣,便又穩穩地向某處點去。
“嗒!”一聲脆響,棋子穩穩定在星位。那枚黑子落下時,枰上縱橫經緯驟然一亮,原本震盪不休的十九道紋路竟隨之凝定三分。蒼穹指尖尚未離枰,隻將沾著血跡的衣袖輕輕一振,複又垂下眼簾,望向棋局變化。
蒼穹右臂舒展,衣袖垂落,五指微張如拈星鬥,緩緩向身側平引三分,似在虛空劃開分野。同一刹那,左手中指與食指並緊,腕部一沉,指尖已疾點向棋盤西北角那一點奎宿方位,勁力凝於指端,不偏不倚,正透入渾沌力勁將竭未竭、新舊交替那一線空隙之中。
渾沌受此一擊,龐大軀殼猛然劇震,周身翻湧的黑霧如遭驚雷,驟然向四周炸開一圈濁浪。它昂首欲起的動作硬生生頓在半途,彷彿熒惑犯入辰宿之垣,衝勢戛然受阻,竟在紋枰上向後踉蹌半步,踏得經緯幽光亂顫。
她身形略向右轉,左肩微沉,右足已悄然踏定井宿分野,左足虛點鬼宿方位,雙足不丁不八,穩立紋枰。袖袍隨之輕振,寬大布料舒捲之間,竟似牽動天市垣隱隱星輝,那點點微光順著袍褶流瀉而下,悄然融進棋盤縱橫交錯的經緯線中。
渾沌怒嚎著再度猛衝而來,勢頭較先前更猛三分。蒼穹不閃不避,待其衝至身前丈許,右手食指與中指忽地併攏如戟,自左向右平平一引,腕底轉了個極圓融的弧度。
渾沌那龐然衝勁竟隨這輕巧一引偏了方向,如怒江分流般被她指尖勁力帶著,斜斜泄入棋盤邊角危宿與畢宿之間的狹地。這手法輕靈從容,恰似弈者對局時不著痕跡的一著“長”,便將對手洶洶來勢從容化解,反將其自身力道化為囚籠,逼得那凶物退入更侷促的隅角。
她步法流轉間暗合周天星次,右足方離井宿,左足已踏入柳宿分野,雙足交替起落時,紋枰上相應星位便幽光隱現。渾沌猛地展開雙翼,黑沉沉的翅影如濃雲蔽空,當頭壓下。蒼穹不抬眼,隻將右掌抬起,掌緣虛虛劃過紫微垣北鬥軌跡,自天樞至搖光輕輕一抹,那沉重力道竟隨這一抹之勢偏向空處,重重砸在棋枰邊線,激起星芒四濺。
凶獸昂首欲噬,獠牙森然迫近眉睫三尺。她左手早已等在那裡,中指屈起如鉤,指尖正點在角宿與亢宿分野交界,不偏不倚,勁力凝如鐵錐釘入木石。渾炎那沖天凶焰遭此一擊,恰似弈局中被一子飛鎮,頓失鋒芒,隻得縮回頸項,喉間滾著不甘的悶吼。
待渾沌力竭勢窮,雙翅低垂再難振起之際,蒼穹雙眸忽地凝定,目光如寒星照徹紋枰。她雙掌自左右緩緩向中合攏,掌心相對,相距尺許,似將整個三垣列舍、四渾天星圖儘數收攝於這方寸之間。十九道經緯應勢驟亮,道道幽光騰起如浪。
渾沌周身空間倏然收緊,恍如墮入運轉不休的渾天儀中。但見星軌為欄,縱橫為鎖,任那凶獸如何掙挫頂撞,鱗爪刮擦間星火迸濺,卻再難撼動這星鬥棋局分毫。
渾沌掙挫不得,忽將殘翅向內收攏,翅骨刺破自身皮肉,儘數冇入軀中。其形隨之一鼓一縮,周身裂罅驟張,墨濁霧氣自每一處破口蒸騰而起,滾滾如潮,頃刻間瀰漫棋枰。星宿虛影遭濁霧所掩,明滅難辨,經緯界線漸次模糊。蒼穹凝神細觀,但見霧海翻湧愈烈,中有暗芒遊走不定,隱隱然似混沌未判時所孕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