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古木垂藤忽作青黑色,地上蕈菇朵朵泛起慘淡幽光。遠處似有嗚嗚咽咽之聲與銅鑼相和,竟辨不清是風過石竅,還是山魈夜啼。那人指縫間滲出冷汗,腕上銀鐲無風自顫,泠泠然與那邪詭鑼聲糾纏在一處。
林間腐葉忽地旋起三五個渦子,簌簌地繞著漢子打轉。霧影裡隱約現出些長短參差的影子,倒像是千百年來吊在這深山裡的魂,都教這銅鑼喚醒了似的。
那人鬥笠忽地一沉,笠緣垂下的陰影正掩住麵上層層素綃,原來此人竟以繃帶裹覆全臉,隻從布隙間透出兩點寒星似的眸光。
但見他左手五指忽地收緊,掌中那根烏沉沉的蛇杖便嗡然作響。杖頭雕著的虺首原本閉口盤蜷,此刻竟在霧靄裡微微昂起,一對眼裡映著腐菇幽光,森森然似要活轉過來。
杖尾頓地,林間腐葉渦子驟然散開。卻有三兩點磷火自杖身鐫刻的鱗紋間逸出,綠熒熒地繞著漢子周身遊走。遠處銅鑼聲忽轉淒厲,漢子腕間銀鐲震得愈急,那蛇杖虺首中竟也傳出“噝噝”應和之聲,恍如真有條看不見的毒蛇正從古木梢頭垂下信子。
“嘖,這鑼聲響的……”他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嘖”,眉頭猝然緊鎖,眼鋒如遭針刺般倏地一凜。左掌急翻掩住耳廓,指腹死死壓住鬢角,彷彿要將那鑼音從顱中逼出去。頸側青筋隨牙關咬合隱隱浮動,鼻腔裡泄出半截濁重的呼氣。偏頭時下頜線繃得鐵硬,眼角餘光卻如鉤子般甩向林深處。
“想不到我們之前還有變故。”小老頭指節微微一頓,枯瘦的食指停在麵具額紋凹陷處。眼簾半垂著,眼尾褶痕裡藏著些閃爍不定的光。嘴角雖還噙著笑紋,可那拇指摩挲麵具邊緣的動作卻越來越慢。
那動作慢到能看清指甲縫裡積年的木屑,正隨著動作簌簌落在青衫前襟。喉結在鬆垮的皮肉下滾了半輪,最終隻化作一聲溫吞吞的嘆息,混著陳年木器特有的酸澀氣味,悠悠盪開。
“靜觀其變。”墨蘭衣襬紋絲未動,他隻將眼瞼抬起半寸。頸側線條隨著轉首微微繃直,喉結在薄皮下緩滯地一滾,聲音便順著喉骨震出來。
話音落處,唇角既未上揚亦未下沉,唯見鼻腔翕張的幅度略大了些,撥出氣息拂動垂在額前兩三根散發。指節仍維持著虛握的弧度,懸在身側寸許處,像是剛鬆開什麼,又像正待握住什麼。
……
星河浩瀚如垂幕,月華凝作一地冷霜。擂臺青石板泛著冷鐵般的光澤。素白身形自明暗交界處浮現,步履起落間,青石表麵微塵不起。
白鈺袖在月輝最盛處立定。夜風掠過時,衣襬如凝滯的雲紋。抬眼間,那雙眸子浸著霜月洗不去的靛青色,幽深地盛著整片天穹的星鬥。視線微轉時,那兩點青藍便如古井深處映著的寒焰,在眉宇間靜靜沉澱。
月光斜落擂臺,將青石臺麵洗成一片冷霜。青衣書生兩臂端平,懷中長劍貼著左肘三寸處微微下傾,劍鞘末端恰好懸在足尖前半指。他俯身時衣料發出極輕的簌響,脊背弓出個溫潤的弧度,這躬行得從容,卻讓月光在他後頸折出一彎脆薄的弧光。
擂臺方闊,青石縫裡積著昨夜的寒露。風從西北角斜掃過來,白衣下襬與青衣袖口同時向東南拂動。白衣料子垂得沉些,隻盪開寸許漣漪;青衣卻灌滿了風,獵獵地翻卷著,露出靛青的裡子。
兩道人影隔著三丈站定。四目相觸時,擂臺上揚起的細沙正巧旋到兩人中間,被風吹成一道斜斜的灰簾。
“姑娘要連賽四場,需節省真氣。”梅三玄立在月光洗過的石臺上,袍角垂著紋絲不動。他說話時下頜微微向內收著,喉間送出的字句清晰得像玉珠落在瓷盤裡。言罷將右手徐徐按上劍柄,五指舒展如鶴棲枝頭,話音落時,目光從白鈺袖肩頭平平掠過。
“多謝好意,請。”白鈺袖懷抱長劍,抱拳還禮,動作簡淨利落。她目光定而明澈,如潭水映月。她身形穩立,眉宇間凝著一股沉靜之氣。話音落下後,隻是將拳略略一收,指節在劍鞘上輕叩一記,宛若鐘磬餘韻,在夜氣中悄散。目光仍定在梅三玄按劍的手上,眼波靜澈,不見波瀾。
“請。”梅三玄話音方落,身形已動。他反手將劍背於身後,腰背微微下沉如蓄力之弓,隨即足尖一點,人已疾掠而出。步履快而輕,踏在石臺上幾無聲響,唯見袍角倏然盪開,身形似一道青煙般直逼向前。
白鈺袖不慌不忙,身形迴轉間,長劍已錚然出鞘。但見一道清光自鞘中躍起,如月破層雲,她腕隨轉身輕輕一抖,劍鋒斜挑而上,光痕流轉似浮光掠影。足下步伐未亂,隻在方寸之地微移,衣袂輕揚處,整個人仿若驚鴻乍現,動靜之間自有章法。
隻見梅三玄身隨劍走,一道寒光疾刺而來,去勢既直且迅,如流星墜地。他前衝之際左足猛蹬石麵,肩背如開弓滿月,劍尖破風時帶起一線細銳的嘯音。
白鈺袖不格不擋,腕轉劍起。她右足後撤半步,腰胯如軸微旋,長劍自下而上斜掠而出,劍鋒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光,似新月破霧,正迎著那點寒星而去。衣袖隨勁風鼓盪,髮絲拂過凝定的側臉。
雙劍將交未交之際,她肩脊微沉,勁力已由腳跟節節貫至劍尖。左手劍訣同時向外輕輕一分,周身氣機如潭水乍起微瀾。劍光相距不過寸餘時,她眸光倏然一凝。
隻見梅三玄手中長劍與白鈺袖撩起的劍鋒錚然相觸,一股柔韌勁力自交接處傳來,令他劍勢不由向側偏開三分。白鈺袖趁勢而動,足尖於石麵輕旋半轉,身形借撩劍之勢迴環如燕。
衣襬翩然盪開似漣漪初散,她腰脊如鬆杆微屈復挺,迴旋間劍隨身走,在月下劃出一弧清光。一頭霜雪般的長髮隨之流瀉揚起,在夜風中劃過一道銀亮的軌跡,復又垂落肩背,眸中映著流轉的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