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身影繼續在浩瀚星河之上疾掠如飛。當先一道銀白衣袂破開星霧,其後玄黑、湖藍、赤紅、靛青、赭黃諸色如彩練般迤邐相隨,踏著流淌的銀漢奔湧向前。足尖點過處,星塵漾開圈圈漣漪,恍若六顆異色彗星拖曳著光尾,逆著亙古的星河洪流溯遊而去。衣袂與星輝交纏翻飛,在無垠的墨色天幕上劃出驚心動魄的軌跡。
突然,六人疾掠的身形凝滯。足下奔湧的星河洪流、身後迤邐的光痕、乃至頭頂垂落的億兆星輝,於瞬息之間褪儘。眼前不是黑,不是白,是連“空”這個概念都顯得過於充實的“無”無上下四方,無古往今來,無光亦無暗。
衣袂猶自向前飄拂,卻觸不到半分微塵;呼吸仍在繼續,卻吸不進半縷氣息。連自身踏在實地上的觸感都陡然消失,彷彿懸在無底深淵之上,又似嵌進了凝固的琥珀之中。
唯有六道身影還維持著奔走的姿態,凝固在這片絕對的、令人心神皆空的“無”裡。連方纔星河奔流時在耳畔呼嘯的風聲,此刻也隻剩下死寂。
“天髓寶籙,伏藏靈文。”天競唇齒輕啟,聲落符成。但見那符籙非金非玉,通體流轉月白紫氣,符形蟠曲如龍章鳳篆,邊緣綻開層層疊疊的雲紋。
符籙懸於空無之中緩緩自轉,每轉一週便灑下濛濛清輝,方圓進退,靜持以伏,須臾縱橫,凝息以藏。將六人周身三丈之地映得恍若琉璃淨域。符中靈言蓄勢待發,如渦流迴轉不息。
“天髓寶籙,伏藏秘文。”天競又一揮手,袖底清風拂過。那懸於空中的月白紫氣符籙忽地碎作漫天流螢,螢光未散已重聚成篇,但見千百枚細如蚊蚋的秘文自虛空浮出,幽潛束遠,隱息以伏,以無製有,避形以藏。暗諱千絲繚繞,如纏索環環相扣。
但見空無之中忽生異象,一道身影自秘文符光深處緩步而出。其人頭戴十二旒玄冕,冕板前後垂下的玉珠串搖曳生輝,每一旒皆貫以五色玉珠,行動間泠泠作響,恍若天籟。旒珠遮掩下,麵容雖看不真切,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雍容氣度透出,令人不敢逼視。
那人身著一襲玄衣纁裳,衣上以金線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之章,下裳繪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之紋,十二章紋在符籙清輝映照下流光溢彩。腰間束金玉革帶,懸佩長劍,劍鞘鑲以明珠寶玉。負手而立時,袞服廣袖垂落如雲,雖不言不動,然周身上下流轉的煌煌貴氣,已將這空無之境都襯得如同天帝臨凡的寶殿一般。
身影於秘文清輝中緩緩轉過身來,玄色冕旒玉旒垂落如簾,泠泠相擊。十二旒珠搖曳間,本該現出尊容之處,卻是一片平滑如鏡的空白,無眉無目,無鼻無口,整張麵容恍若新琢的玉璧,尚未及雕鏤五官,又似鴻蒙未判時最原始的“無”之態。
冕旒珠串搖曳的光影掠過這空無,竟映不出半分輪廓,唯見一片深邃的、吞噬所有光線的虛無,與周身十二章紋的煌煌氣象形成詭譎對照。那負手而立的袞服身姿依舊雍容,可這片空無之麵,卻令人頓覺所謂“貴氣”,不過是覆在這亙古虛無之上的一襲華美衣冠罷了。
“這個交給我。”蒼穹眸光微凝,眸底那抹翠綠精芒倏然流轉,如兩泓深潭被無形之手攪動,清透的碧色自中心化開,褪儘,瞬息間凝作黑白二色,沉黑若永夜,淨白似新雪,分明對峙,卻又渾然一體。她眼睫未動,隻將這般異色的眸光定定投向那無麵冕旒的身影,聲線清越,斬釘截鐵。
蒼穹的髮絲在空無中迤邐垂落,淡青髮絲化作縷縷銀輝,泠泠銀澤映著眸中疾旋的黑白精芒,更顯剔透如寒冰琢成。她月白袍袖無風自動,素髮隨之漾開圈圈清輝,恍若九天銀河傾瀉而下。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每誦一句,她袖間便逸出縷縷黑白氣韻,在空無中交織成南海驚濤、北海玄冰、中央混茫之象。
但見那平滑如鏡的“無”之麵容,竟隨寓言誦唸應聲浮現虛幻竅穴,左頰隱現目形凹痕,右額綻出耳廓虛影,口鼻輪廓如霧裡觀花時隱時現。冕旒玉珠隨之劇烈震顫,恍若有無形鑿鏨正隨著寓言韻律,一記一記鑿在這亙古虛無的麵容之上。
渾沌聞聲遽然回首!那無竅的麵容仍如玉璧新磨,平滑得映不出半點光影,唯有頂上玄冕十二旒玉珠簌簌輕顫,瑛珞相觸之聲漸漸轉密,恍若漸起的秋雨敲在簷鐵上。
袞服間日月星辰的繡紋隨著微微波動,日輪金線忽明忽暗,月魄銀絲時浮時沉,星鬥繡點明滅如呼吸。灰濛濛的霧氣自其袍袖襟袂間無聲漫開,初時薄如蟬翼,俄頃便濃得化不開。那霧氣沉甸甸地貼著虛空鋪展,所過之處連意念都似要滯住。
蒼穹立在丈外,肩後那匹銀髮被霧氣帶起的微瀾拂得向後飄起幾縷,髮梢在朦朧中閃著極淡的冷光。袍袖緊貼臂肘,衣料上隱現的流雲彷彿也凝住了。她眸中黑白二色依舊沉靜地流轉著,如深潭底下相逐的雙魚,身形立在漸濃的霧靄裡,穩得像生了根的古鬆。
“嗒。”一聲清響如玉杵擊冰,破開了凝滯的霧氣。蒼穹右手自廣袖中探出,食指與中指虛拈,指間撚著一枚棋子。
那棋子非金非石,半是玄墨玉髓,半是霜毫雪魄,正合她眸中沉轉的黑白二色。棋子在指尖微微一旋,邊緣泛起溫潤的幽光,恍若將陰陽二氣都斂在這方寸之間。
她腕骨輕轉,將棋子虛按在身前空處。素指輕叩時,周遭灰霧竟如畏棋勢般悄然退開半尺,彷彿有張無形的楸枰在混茫中徐徐鋪展。
渾沌身形驟散,那襲十二章紋袞服如褪殼般片片剝落,玄冕玉旒炸作一天晶塵。霧氣翻湧處,其狀若巨犬,身披長毫,四足踞地,體態似熊而無利爪。雖有雙目而不能視,雙耳在側亦不可聞,步履蹣跚難開張。
蒼穹銀髮如月華凝成的霜瀑,在凶獸撲擊捲起的罡風中激烈倒卷,髮絲與袍袖的狂舞交織。她身形穩立,如激流中的砥柱,指間那枚棋子沉靜得彷彿擷取了一段亙古的光陰。
她凝定的素指倏然一翻。動作輕巧如拂去花瓣上的朝露,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