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儺母。”天競信手一揚，方相氏麵具自其袖中脫出。那儺麵青麵赤髯，額生四目，竟虛懸不墜，淩空自旋。但見麵具邊緣漸次逸出幽碧煙篆，嫋嫋若活物盤屈，俄而凝作鬥大煙渦，逆卷而上。那眼眶深處金芒如針，熒熒然灼灼，似能洞徹幽冥。
“餘嘗夢，獸執銀盾，吞戾驅禍，斷其根，同守十二門，謂之祓神。醒覺，落衾枕，詫矣！揮此篇傳與世聞。”星塵伸出雙手接下那懸空的儺麵，十指觸及麵具邊緣的刹那，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俄而眸底金瞳爍然洞開。
“洪惟大道，浩浩赤明，元始開圖，化導群有，現大光明。”赤羽款款行來，那席赤袍在月下曳動如流火。她步履不疾不徐，雲履踏過石礫竟無些微聲響。發綰道髻，簪首一點瑩白似將月色凝住，麵容肅穆，眸光垂斂如觀自在。唇齒開合間，聲線清泠似玉磬初叩，字字圓融。
“緣太山之阿，舞於鬆柏之下，飄忽淜滂，激颺熛怒。耾耾雷聲，迴穴錯迕。蹶石伐木，梢殺林莽。至其將衰也，被麗披離，衝孔動楗，眴煥粲爛，離散轉移。”蒼穹眼睫微啟，那雙翠綠的眸子初露時，似深潭乍破寒冰，眸光沉靜而幽邃。她任由睫影在眸中停留片刻，方纔緩緩抬起視線。唇齒開合間，彷彿每一個音節都攜著山間風雨的氣息。
“北方玄天，杳杳神君。億千變化，玄武靈真。騰天倒地，驅雷奔雲。隊仗千萬，掃蕩妖氛。雷公侍從，玉女將軍。鬼神降伏，龍虎潛奔。威震五嶽，萬靈鹹遵。”一襲湖藍襦裙靜立，恰似碧水中央亭亭之荷。那裙色若裁取千裡澄波凝就，自腰間垂下三尺流雲。海伊行動間裙裾微漾，恍若春溪潺潺，自有一派清潤之氣。
“中天七星，巍巍赫奕，統禦群曜，斡旋炁運，斟酌死生，威力至重，以何因緣，殊勝第一，起自何劫，始終之化。”詩岸昂起小小的腦袋，月華正映著她纖細的脖頸。那雙眸子清淩淩地映著夜空，彷彿將漫天星鬥都收在眼底。唇瓣開合間，稚嫩的聲線卻吐出沉渾的氣韻。
“呼啦！”夜空中驟然潑開一片濃稠的墨影！成千上萬隻蝙蝠自崖穴間炸裂般湧出，翅膀拍打聲疊成海潮般的悶響，竟真真將半邊月色遮得嚴嚴實實。那蝠群在天頂盤旋成渦，邊緣處漏下的碎月光被攪得支離破碎，在山穀石礫上投出癲狂舞動的亂影。
埃卡特琳娜自那片翻湧的蝠影邊緣款步而出，身形輪廓在破碎的月光下逐漸清晰。一襲玄色禮服剪裁如夜，禮帽斜斜壓下，遮住大半眉眼，她微微抬首，帽簷下，那雙血色瞳仁緩緩掃過穀中諸人，眸光似深秋寒潭中凝結的兩點硃砂，沉靜地映著這紛亂月色，無波無瀾。
“來得可真齊。”埃卡特琳娜輕輕抬了抬執傘的手，血色眸子在禮帽陰影下緩緩掃過穀中諸人，唇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語罷，將手中洋傘稍稍旋了半圈，彷彿對這齊聚的場麵頗為滿意，又似一切儘在預料之中。
“畢竟目前最能打的基本上都在這兒了。”天競聞言，白色長髮隨夜風輕盈一蕩。她側過臉來，眼波在月色下流轉，唇角翹起個靈動的弧度，連帶著鼻尖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聲線依舊清越，卻添了三分輕快的揶揄。
“嘭！”一聲脆響破開凝滯的夜色，靛青色的煙團毫無征兆地炸開，瀰漫之處，連月光都彷彿被染上了一層詭秘的色調。待那煙氣被山風稍稍驅散，便見那位魔術師小姐已好整以暇地立在當場，在她身後，牛仔，曉秋，小醜，何宛萍，何宛婷，無一缺席。
她像是剛從一場歡快的戲法裡跳出來，身姿靈動，帶著一股子玩鬨未儘的味道。唇角勾起的弧度又俏又慧，碧色的眼瞳在煙靄未散的背景裡亮晶晶地轉著，目光掃過眾人，彷彿在掂量今晚能變出多少有趣的戲碼。
“九妹，這兒我們守著。”牛仔女孩側首望向埃卡特琳娜，帽簷下那雙眸子亮得像擦過的燧石。她嘴角噙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抬手用拇指輕輕頂了頂帽簷，聲音乾脆利落，帶著砂礫般的質感。
“好。”埃卡特琳娜略一頷首，血色眸子裡漾開溫煦的微光。她握著傘柄的手指稍稍收緊，玄色裙裾在月下紋絲不動，隻自唇畔逸出一聲沉靜的應和。
“這次我們的目的是把書拿回來，順便收集資料。”天競眸光倏然凝定，眼尾如寒刃般掃過虛空某處。她啟唇時聲線沉緩似石碾過青苔，每個字都似刻入夜色，末字落定，她垂在身側的食指幾不可察地向上抬了半寸，恍若在無形的天秤上添了枚砝碼。
“我會儘可能拖著他，下麵就交給諸位了。”天競眸光掃過眾人，抱拳當胸，白色髮絲在夜風中微微揚起。她聲線平穩如常，卻透著凜然之氣。
“嗯。”眾人聞聲，齊齊抱拳。但見月下人影參差，或頷首，或凝目，或按劍，或垂袖，雖姿態各異，卻無一人出聲駁議。穀間隻餘夜風捲過石礫的簌簌輕響，將那一片無聲的應承襯得愈發沉凝如鐵
“起。”天競輕叱一聲。聲落，她身形未動，唯見眸中神光倏然沉凝如古井。穀中夜風驟止，連草葉顫動的簌響也刹那斷絕。岩壁上鬆針無風自墜，卻在半空凝滯不落，恍若時間在此處被無形之手輕輕撚住。她足下青苔泛起霜色，寒氣自地脈深處悄然彌散。
“大姐……”何宛婷怔怔地望著眼前空蕩蕩的山穀，方纔還立在那兒的幾道身影，天競、埃卡特琳娜，還有琅嬛閣的眾人，竟如煙靄般消散無蹤，連一絲痕跡也未留下。她下意識地向前伸出手，指尖隻觸到冰涼的夜風，唇瓣微顫，喃喃逸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我們過去了也會拖後腿。”牛仔抬手頂了頂帽簷，目光仍望著眾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個略帶自嘲的弧度。她聲音乾脆，帶著砂礫般的質感，像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魔術師指尖輕旋，那張未燃儘的磷火紙牌在她指間綻開朵幽藍的花。她碧色眸子微微閃動，唇角噙著俏皮的弧度，聲音卻清越如銀鈴撞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