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言罷,廣袖倏然翻飛如鶴翼,轉身時腰間束帶在暮光裡甩出一道凜冽的弧。她並未頓步,足尖一點,整個人便如流雲瀉月般向著台下飄去。
衣袂破開晚風時發出裂帛似的輕響,那道素白的背影在漸濃的夜色裡越來越淡,彷彿隨時要化入蒼茫暮靄之中,唯有方纔立足處的欄杆上,還留著她五指按過的微溫。
“柳閣主請留步。”就在柳如煙作勢欲走的那一刻,東方曜話音自高台落下,聲線沉緩如石墜深潭。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抬起寸許,目光如凝霜般定在柳如煙即將轉身的背影上,周身氣度未改,卻令滿場驟然陷入一片針落可聞的死寂。
“武二兄弟剛纔的一番話確實欠妥,我謹代表六大派聯盟向柳閣主致歉。”東方曜緩緩放下茶盞,盞底與檀木案幾相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雙手輕按扶手起身,朝柳如煙所在方向略一頷首,衣襟上的雲紋在暮光裡泛起微芒。
話音落地時,他目光如冷電般掃下看台,在武二那張由赤紅轉為豬肝色的麵孔上倏然一掠。那目光停留得極短,短得像刀鋒擦過喉結的涼意,卻讓武二脖頸上的青筋又暴起兩分。那抹弧度更深了,像精心描摹的工筆線條多添了半毫墨,在暮色將儘的天光裡,勾出一抹淡而冷的的影。
“哼,東方曜你少給我假惺惺地裝作好人!”武二話音未落,抬臂戟指東方曜,因極致狂怒,那伸出的食指與中指都在劇烈顫抖,手臂上每一寸筋肉都繃緊如鐵石。他麵色由赤紅轉為駭人的青紫,脖頸處血管暴凸,氣息粗重如拉風箱,雙目中的怨毒幾乎凝為實質,“當年若不是聽了你的唆使,我武盟的龔掌門也不會功力大減,你是何居心!”
“東方掌門,你我都是經曆過當年江湖戰亂的過來人。”柳如煙兀地截斷武二話頭,聲音陡然沉下三分,她廣袖輕拂,將目光從武二身上移開,轉而投向暮色漸濃的遠山,眼尾細紋在殘照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說的冇錯。武林和睦來之不易,歉意我接受了,我會留下來參加完成武林盛典的。”
東方曜神色稍霽,眉峰間那道淩厲的刻痕悄然淡去幾分。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微微一頓,旋即緩緩舒展,在沉檀木上叩出極輕的一記悶響。目光仍定在柳如煙身上,眼底那層霜色卻漸漸融開,化作深潭水般的沉靜。
“隻是我有個不情之請。”又過了片刻,柳如煙方再度開口,話音甫落,她攏在身前的廣袖邊緣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指尖自流雲紋上徐徐收回,眼簾微抬時眸光靜若寒潭深水,唇角那線霜意略淡了些,卻更透出幾分沉凝的重量。
“柳閣主請講。”東方曜頓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過第三記,叩擊聲比先前更沉兩分。他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身前案幾那圈將散未散的茶暈上,話音落時,唇角那點弧度已悄然抹平,隻餘下頜線在漸濃的暮色裡刻出冷硬的影。
“請東方掌門應允天涯海閣弟子,參加本次擂台角逐,隻有門下之人親手在擂台上取勝。才能堵上某些宵小的臭嘴。”柳如煙話音甫落,虛按在身前的手倏然向下一壓,廣袖隨動作垂落定住,眸光轉厲,語鋒在最後數字上刻意頓挫,猶如金玉乍裂。
“柳閣主,天涯海閣也想角逐未來武林盟主的人選嗎。”東方曜話音沉緩落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向掌心收攏半寸,目光如秤砣般墜在柳如煙眉目之間,隻眼瞼略微壓下,將眸中神色遮去大半。
“若本門之人真能奪魁,那也是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有何不妥。”柳如煙話音未落,廣袖已拂過身側欄杆,身形在暮色中凝立如雪崖孤鬆,眸光清冽如浸寒潭,唇角那線弧度分毫未變,隻眼尾倏然掠起一痕極淡的銳光,似冰層下乍現的劍影。
東方曜雙眸驟然一凝,眼底深潭般的平靜瞬息凍結。他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如針尖,兩點寒芒自眸底最深處倏然亮起,似古井下陡然映出雪刃的反光。將周身所有散漫神思刹那收束一處的銳化,彷彿慵懶假寐的蒼鷹在獵物振翅的瞬間繃緊了每一寸筋肉。
台下聲浪如潮複起,層層疊疊漫過擂台邊緣。近處幾桌的老江湖雖仍端坐,眉頭卻已鎖成川字,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稍遠些的年輕弟子早已按捺不住,三兩人湊作一團,脖頸伸得老長,壓低的話音裡混著驚詫與揣測。
西北角傳來茶杯輕放桌案的脆響,東南方又響起刀鞘無意碰觸木凳的悶聲,無數細碎的響動交織成一片嗡嗡然的嘈雜,彷彿整個會場都成了煮沸的湯釜。
有人搖頭時額帶飄飛,有人冷笑時鼻翼翕張,更有人將目光在柳如煙與東方曜之間來回逡巡,眼底閃著掂量的光。細密的私語從各處角落裡鑽出來,在暮色裡碰撞、發酵、膨脹,漸漸織成一張籠罩全場的聲音的網。
“東方盟主,我記得當年流雲蕊就是從中加入的吧。”裁判官拱手長揖,禮畢後直身而立,他目光轉向主座,朝東方曜的方向微微頷首。
“不錯。在她建立流雲山莊,成為武林盟主後,修改了比賽規製,如有新弟子想要中途加入,要和場上所有參賽弟子進行車輪賽,需十招不敗。”東方曜目光略微飄遠了一瞬,彷彿越過眼前眾人看向了舊日的光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早已光滑的螭首紋路。
他語速沉緩,似在逐字推敲久遠的條文,稍待片刻,眼神才倏然收回,落定在柳如煙身上,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
“上屆盛典,白沐貞分彆用三招,七招,五招,擊敗三大門派弟子若不是後來發生了那些事,她絕對能成為第二個流雲蕊。”季老緩聲開言,語罷,將著銀髯的手指未曾稍停,天師大氅的素色袖擺被穿台而過的暮風帶得微微拂動。
他目光凝望擂台方向,似在遠眺一段舊年煙雲,話音沉緩,如古井微瀾,字裡行間透著經年沉澱的深沉感慨,與一絲隨風即散的、幾不可聞的歎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