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擂台上,晨光潑喇喇灑開,將青石板麵鍍了層晃眼的金。東首站著個**歲的小童,月白勁裝短打裹著還冇抽條的身子骨,料子是細麻混著絲,日光一照泛著柔柔的亮。眉眼生得極靈,眼珠烏溜溜地轉。
他嘴角天然翹著點俏皮的弧度,活脫脫是年畫上跳下來的仙童娃娃,隻是那年畫娃娃手裡捧的是鯉魚元寶,這位小拳頭攥著,倒像握著柄看不見的、剛淬過火的銀槍。晨風捲過擂台時,他衣襬獵獵地響,整個人站在那一片金輝裡,竟把周遭插著的五彩旗幡都襯得黯淡了幾分。
西首立著個約莫十七歲的年輕道士,一襲青衣雖已洗得泛白,卻更襯得人如淨水青竹。他眉眼生得清雋,下頜線條柔和,晨光落在鼻梁上投出淺淺的影。此刻正微微欠身向對手致意,寬袖拂動間自帶三分書卷氣,那柄長劍隻是靜臥臂彎,倒像是儒生隨手攜著的卷軸。
“開始吧!”辰靈忽地揚起小拳頭,脆亮的童音如銀箸擊在冰麵上,三字擲得乾淨利落,竟把滿場嗡嗡的議論聲都壓下去三分。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對麵青衣道士,唇角翹起個小小的、帶著躍躍欲試的弧度。晨風捲過他月白色的勁裝短打,衣襬獵獵作響,那**歲的身板立在偌大擂台上,倒像株迎著風挺直了的小青竹。
“好。”梅三玄聞言微微頷首,將懷中長劍換至左手。他抬起右手行了個道禮,寬袖垂落時帶起疏淡的影子。聲氣溫煦平和,像初春溪水淌過卵石。晨光斜斜切過他清雋的側臉,將睫羽的影投在鼻梁上,連帶著那身青衣,都透出股與擂台殺伐氣格格不入的沉靜。
卻說辰靈那小小身軀驟然下沉,雙足踏在青石板上竟似生根一般,鞋底與石板相碾處,倏然迸開一圈煙塵。但見他腰胯往下一坐,恰似乳虎伏崖蓄勢,右手併攏食指中指,倏然點出。
那指風破空時竟帶出“嗤”的一聲厲響,雖指尖猶帶孩童圓潤輪廓,那勁道卻已淩厲如鋼錐鑿石!月白勁裝的袖管被罡氣鼓盪得獵獵翻飛,恍若雪崖間乍然展翅的雛鶴。這一指去勢如電,不偏不倚,正取向梅三玄握劍的右腕脈門。
梅三玄卻不閃不避,隻將身形微微一側。那襲洗白的青衫忽地如水紋般漾開,寬大袖袍迎著指風一卷一拂,竟似春日柳枝輕拂潭麵,將淩厲指勁悄無聲息化入綿柔袖影之中。他右手仍握著那柄未曾出鞘的長劍,劍鞘尾端青穗子隨著動作悠悠一蕩,恰似蜻蜓點水般點在辰靈肘後麻筋。
指風與袖風相觸的刹那,竟無金鐵交鳴之響,隻聞得“嗤”的一聲輕息,如裂素帛。辰靈那足以穿石洞鐵的指力,竟似點進了層層疊疊的雲絮裡,勁道被那青衫袖中轉圜的柔勁卸去大半。梅三玄順勢退開半步,足尖在青石板上劃出個半弧,身姿依舊挺拔如竹,連鬢角散落的髮絲都未亂分毫。
他抬眸望向收勢不及微微前傾的小童,唇角仍噙著那溫煦的弧度,左手不知何時已並指虛懸在劍柄上方三寸——指尖凝著一縷未散的柔勁,如朝霧籠著青峰。整個化解過程行雲流水,竟似早已在胸中演練過千百回般從容。
“小傢夥,加油啊!”看台西首忽地響起清亮女聲,脆生生穿透滿場喧嚷。但見那發聲的女子正探著身子,一手扶著朱漆欄杆,發間銀簪隨著動作微微顫動。
辰靈話音裡帶著三分笑意七分鼓勁,尾音揚得高高的,驚得旁邊茶客手中瓜子都灑了幾粒。她目光灼灼盯著擂台上那抹月白身影,嘴角翹起的弧度像初三四的月牙兒。
“哼。”辰靈聞言忽地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他將雙手往腰後一背,腳尖在青石板上碾了碾,那聲氣拖得又長又脆,活像咬斷了糖葫蘆的脆殼,“下麵我要認真了。”
話音未落,裁判官手中那麵銅鑼恰巧“當”地一響,驚起簷下兩隻灰鴿子撲棱棱飛過擂台,將梅三玄那身青衣的袍角掀得微微揚起。
“好。”梅三玄應聲頷首,唇角溫煦的弧度未變。他右手鬆開劍柄,轉而以左手二指虛按鞘身,做了個“請”的起手式。青衣廣袖在晨風裡疏疏展開。
辰靈周身氣韻陡然凝滯,並起的劍指懸於身側,指尖竟透出瑩瑩玉光,恍若將滿庭晨露皆斂於方寸之間。那玉色間隱隱有白霧流轉蒸騰,似雪澗寒泉凝而不散,分明是至精至純的內家真氣,此刻正於孩童稚嫩的經脈中奔湧鼓盪。擂台四角的旗幡忽地無風自動,獵獵翻卷如遇山雨欲來。
梅三玄右手仍按在劍柄未動,左手卻已並指虛點劍鞘。但見那柄未出鞘的長劍竟微微震顫起來,青衣廣袖無風自動,分明是將一身精純內力凝於劍尖三寸處,青鋒未露而劍芒已生,恍若寒潭古玉斂儘月華,此刻正於鞘中吞吐著破曉前的第一縷微光。
梅三玄右手拇指忽地輕推劍鐔,“鋥”的一聲清吟,長劍倏然出鞘三寸。那劍身如一泓秋水流淌在晨光裡,劍脊處凝著的內勁化作濛濛青暈,隨著完全出鞘的動作在空氣中拖出道淡墨般的殘影。他手腕輕轉,劍尖在青石板上方三寸處虛虛一點,恍若白鶴以喙觸水,未碰檯麵卻已驚起一圈微塵漣漪。
劍指與劍尖在晨光裡堪堪相觸,竟無金鐵交鳴之聲,唯有氣勁相激的微響恍若裂帛。梅三玄劍尖那泓秋水般的青芒,與辰靈指尖瑩瑩流轉的玉光,在方寸之間凝成團濛濛霧靄。
兩股精純內勁懸在髮絲之間彼此消磨,將擂台三丈內的塵埃都迫得向外翻湧。忽聞“叮”的一聲清越劍鳴,梅三玄手中長劍微微一顫,劍身映著日光倏然流轉變幻;辰靈那併攏的劍指卻紋絲未動,唯指尖玉色又盛三分。
兩道身影於擂台上凝立不動,衣袂卻被無形的罡氣激得狂舞不息,青衣翻卷如亂雲拍岸,勁裝短打則獵獵似朔風摧旗。兩人之間三丈之地,塵土竟緩緩離地浮起,在空中形成一道渾濁的渦流。
看台最前一排,幾位老茶客忽覺手中茶碗微微一震。低頭看去,碗中澄黃的茶湯無風自動,水麵憑空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愈蕩愈急,猶如雨打蓮塘。
鄰座漢子擱在椅邊的長劍竟也嗡嗡低鳴起來,鞘中鐵刃與鞘壁相叩,發出細碎而規律的顫響。滿場喧嘩不知何時已歇了大半,千百道目光死死鎖住台上那指尖與劍尖相抵的方寸之間,唯聞旌旗在罡風中撕扯的烈烈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