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硯台裡化不開的濃墨,漸漸洇透了簷角。風鈴兒獨自行在青石巷中,腦後束著的馬尾隨著步子輕輕晃動,那髮尾用褪了色的藍頭繩紮得結實,偶爾擦過衣領磨出的毛邊。
巷尾蒸糕鋪子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暈追著她髮梢,將幾縷散碎鬢髮照成透明的金棕色,隨著晚風飄起又落下。
“老闆,來塊糕。”風鈴兒在蒸糕鋪子前收住腳步,昏黃的燈籠光斜斜照著她半邊身子。她朝著氤氳白汽裡模糊的人影抬了抬手,聲音裡帶著比武後的微啞。幾枚銅錢從掌心滑到攤麵,在濕漉漉的木板上滾了半圈,停在一攤融化的糖漬邊。
“好嘞。”蒸籠蓋子“噗”地掀起,白茫茫的熱氣頓時模糊了燈籠光暈。從霧氣裡探出隻枯竹似的手,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沾著米粉,那手利落地掀開濕紗布,揀出塊冒熱氣的米糕,黃糖餡兒從裂口處亮晶晶地溢位來。
風鈴兒正咬著米糕的腮幫子忽地一滯。身側暮色裡忽地漫開胭脂紅的衣角,樂正綾不知何時已貼著她肩頭站定,髮梢蹭過她耳廓。
“嘿!”那聲調揚得又輕又促,像柳梢兒挑破了晚霧,“打得這麼帥?”話音落下時,風鈴兒縮著脖子往旁邊閃了半步,手裡米糕險些脫手。燈籠光恰好轉過來,將樂正綾噙著笑意的側臉照得明亮,紅衣在昏黃光暈裡灼灼地燒著。
“嘛,這種場合,肯定得打得帥啊。”風鈴兒叼著米糕含糊應聲,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她歪頭朝樂正綾眨眨眼,糖漬在唇角亮晶晶地晃。喉間滾過吞嚥的咕嚕聲,說罷抬手抹了把下巴,馬尾辮隨著偏頭的動作在暮色裡甩開個輕快的弧。
蒸籠邊沿,洛天依正埋頭對付著剛出籠的米糕。她兩手各拈著一塊,左手的咬出個月牙缺口,右手的又遞到唇邊,腮幫子塞得圓鼓鼓的像偷食的倉鼠。糖漬從她指尖淌到手背,在燈籠光下亮晶晶地反著光。
“唔唔……好吃。”洛天依又往嘴裡塞了塊米糕,糖餡兒從嘴角溢位來,黏糊糊地掛在唇邊。她眼睛滿足地眯成縫,喉間發出含混的咕噥,說話時碎屑從唇齒間簌簌往下掉,落在衣襟前那片被糖漿浸得發亮的布料上。
“鈺……”風鈴兒舉著米糕的手停在半空,糖餡兒從缺口處慢吞吞往下淌。她盯著蒸籠上嫋嫋的白汽,嘴唇動了動,聲音突然卡在喉嚨裡,像被糯米粘住了齒關。暮色裡那束著的馬尾輕輕顫了顫,她低下頭去咬手裡那塊糕,卻隻咬到滿口溫熱的、甜得發慌的寂靜。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樂正綾忽地伸指戳了戳風鈴兒肩頭,胭脂紅的袖口在暮色裡晃成一團暖霧,她尾音拖得老長,眉眼彎成狡黠的月牙兒,那語氣活像逮著鄰家小妹偷藏蜜餞。
“每回提起你家鈺袖就這副模樣。”說罷還故意學著她方纔愣神的樣子,把脖子一縮眼睛一垂,自己倒先憋不住笑出聲來,驚得攤前燈籠的光暈跟著亂顫。
“不是啊,我剛剛好像真看見鈺袖了。”風鈴兒猛地轉過頭,手裡米糕被攥得變了形。她瞳孔在暮色裡微微放大,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喉結急促地滾動了一下,話音未落,馬尾辮梢已隨著她扭頭張望的動作甩過肩頭。
“對對對~”樂正綾“噗嗤”笑出聲,胭脂紅的袖子在暮色裡甩開。她拖著腔調搖頭晃腦,發間赤珠流蘇跟著叮鈴亂顫,“你又看見鈺袖了。”說罷伸手戳了戳風鈴兒緊攥米糕的手背,指尖沾上亮晶晶的糖漬,渾不在意地在衣襟上抹了抹。
“嘖,和你說不通。”風鈴兒咂了咂嘴,把那聲“嘖”咬得又短又脆。她扭頭避開樂正綾帶笑的視線,後腦勺的馬尾辮跟著一甩。
話尾落得硬邦邦的,手裡那塊糖糕已經被攥得變了形,黏糊糊的餡兒從指縫裡溢位來,在暮色裡拉出幾道暗沉的糖絲。她轉身時粗布衣襬掃過攤前積著油垢的地磚,燈籠的光暈追著她髮梢晃了晃,終究冇照亮她低垂的側臉。
“可能真是我看錯了吧……”風鈴兒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糖霜。她低頭盯著鞋尖前一小灘水漬,後腦勺的馬尾辮軟軟垂在頸後。
那句話在暮色裡打了個旋,最終沉進蒸籠瀰漫的白汽中。手裡那塊被攥得變形的糖糕正緩緩滲出粘稠的糖汁,順著她指縫慢吞吞往下滴,一滴,再一滴,在青石磚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
長街燈火次第亮起時,白鈺袖正從石板路儘頭行來。素白幕籬的輕紗隨著蓮步微微拂動,將麵容掩在朦朧之後,唯見衣袂流轉間蠟染繡裙上暗紋若隱若現。
天競跟在她身側半步,靛藍粗布衫子配著雙丫髻,手裡竹籃隨步伐輕晃,眼珠卻骨碌碌轉著打量四周市井,活脫脫是個心思活絡的小丫鬟。暮色將兩人身影拉得細長,投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恍若宣紙上漫開的兩道淡墨。
“阿嚏。”素白幕籬的輕紗忽地一顫。白鈺袖腳步微頓,抬起衣袖虛虛掩麵。那聲噴嚏悶在紗簾後,輕細得像雛雀在巢裡抖羽毛。
天競立刻偏頭探看,雙丫髻上係的藍布條在暮色裡晃了晃。待白鈺袖放下衣袖,幕籬垂紗已恢複平靜,兩人便又繼續往前行去,竹籃在臂彎裡輕輕打著擺。
“鈴兒?”白鈺袖腳步忽止,素白幕籬的垂紗在空中盪開細微的漣漪。她微微側首,輕紗後傳來極低的呢喃,那聲音輕得像柳絮沾衣,帶著些許不確定的恍惚。
天競聞聲立刻收住腳步,臂彎裡竹籃隨著急停的動作猛地一晃,籃中兩截青蘿蔔撞出悶悶的脆響。她擰身回望時,靛藍粗布衫子在暮色裡旋開個短促的弧度,目光如鉤子般甩向來路,長街那頭蒸糕攤子的燈籠正巧“噗”地爆了個燈花,光影亂顫。
四下暮色愈發濃稠,似打翻的硯台潑灑開來,將屋瓦簷角都浸成青黑。沿街店鋪陸續挑起的燈火,黃澄澄、暈乎乎的,在素白幕籬的紗簾上投下一片朦朧光暈。那光暈隨著紗簾輕顫微微流轉,恍若隔著一層薄冰看燭火,將簾後那道駐足的身影襯得愈發清寂,彷彿隨時會溶進這漸深的夜色裡去。
“或許是我多想了吧。”白鈺袖喉間逸出極輕的歎息,那聲音透過紗簾時變得愈發模糊,話音未落,幕籬的白紗已隨著她轉身的動作盪開微瀾。素白衣袂在暮色裡劃開疏淡的痕跡,步履比先前快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