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進來。”南笙眸光在那殘月波濤紋上凝了半晌，忽地撤回長鞭。她起身時衣料摩擦出細微聲響，朝板壁方向抬了抬下巴。聲音雖仍繃著，卻已卸去三分淩厲。
說話間已側身讓出門前空檔，鞭柄在掌心裡轉了個隱晦的弧度，悄無聲息地垂落到身側。板壁那頭傳來衣襟窸窣的動靜，似有人正慌亂起身。
南笙撤回長鞭之際，左手在道袍側襟處疾速一翻，拇指與中指倏然相扣成環，餘下三指繃得筆直併攏，朝白鈺袖所在方位淩空切出個短促手勢。快得像刀尖在豆腐上劃白痕，未及看清便已收回。
幕籬垂紗尚未完全靜止，西王劍已從行囊中滑出，劍柄恰恰落入白鈺袖掌心。她五指收攏的瞬間，鞘口黃銅吞口與掌心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劍身雖未出鞘，屋角天光卻在那劍鞘上折出一道流利的寒痕。
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先探進來的是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肘部還打著塊青布補丁。接著便見個少女貓著腰鑽進來，正抬手撓著滿頭烏油油的頭髮。
那髮絲被撓得翹起幾縷，在晨光裡毛茸茸地支棱著。她抬起臉時眼睛圓溜溜地轉了兩圈，目光掠過南笙手裡的長鞭，又掃過白鈺袖握劍的手，忽然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滿室晨光驟然一凝。少女指縫間那些烏亮的髮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霜雪之色，從髮根到髮梢，像有看不見的筆鋒掃過，眨眼便染出滿頭銀白。她撓頭的手頓在半空，五指間還纏著幾縷未褪儘的黑，襯得新生的白髮刺眼得灼人。
“鈺袖姐姐，好久不見。”滿室銀髮尚流轉著未定的天競忽將雙臂一展，粗布衣裳如蟬蛻般簌簌震顫，竟在眨眼間化作雪白道袍，廣袖垂雲般拂過滿地晨光。
“劍好用嗎？”她立在原地，任由白髮如瀑瀉在霜白衣肩上，唇角勾起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清淩淩落地時，道袍下襬最後一縷粗布殘影恰化儘，彷彿方纔那撓頭憨態不過是日光晃眼的錯覺。
“我都敢明著露出白髮了，不至於還防著我吧？”天競揹著手向前踱了半步，霜白道袍無風自動，衣袂流轉間似有寒霧縈繞。她偏頭湊近，滿頭銀髮如月華傾瀉。
話音帶著三分笑意，眸光卻似浸過雪水的刀刃，輕飄飄掠過南笙緊繃的手背，廣袖隨著話音微微一震，袖緣的紋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南笙姐，是友。”白鈺袖立在桌邊未移步，竹絲幕籬的骨架上流動著木紋深淺的影。她手腕朝內微收，窗欞漏進的天光被竹骨細細篩過，在她身前投下鏤刻般的光斑，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
“鈴兒她究竟怎麼樣了？”白鈺袖話音落下，竹絲幕籬的骨架極輕地顫了一下。那句問話穿過交錯的竹影，在客舍凝滯的空氣裡盪開細小的漣漪。天光篩出的光斑在她襟前停駐不動了，彷彿連塵埃都屏息等著應答。
“冇事冇事，好得很呢。”天競廣袖一展，霜白道袍在晨光裡漾開流雲紋的漣漪。她肩頭微聳，滿頭髮絲隨著動作淌下銀亮的光。
那話音脆生生撞在板壁上，驚起梁間一粒塵灰。客舍裡凝滯的空氣忽地鬆動開來，她順手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擱在桌上，紙角散出些桂花糖的甜香。
“南教主，鈺袖姐姐，來口？”天競捏著油紙包往前一遞，指尖在紙角輕輕一彈。她目光在南笙與幕籬之間轉了個來回。桂花糖的香氣從鬆開的紙縫裡溢位來。
那香氣混著道袍袖間清冽的草木氣息，在滿室晨光中織成縷奇異的甜。她手腕懸著不動，五指鬆鬆攏著油紙包，等那甜味兒慢悠悠漫過桌麵上交錯的光影。
“哦，驗毒銀針在這兒，完全的，放心的，大膽的用。”天競忽地從另一隻袖中拈出個扁平的烏木匣，“哢噠”一聲掀開蓋兒。她手腕輕抖，三四根寸許長的銀針便滑落在桌麵上，針尾顫巍巍地映著晨光。
她指尖一推，其中一根貼著油紙包滑到桌子中央，針尖在木紋上點出個極小的凹痕，她說完抱起胳膊，目光掠過南笙微蹙的眉，又落回幕籬垂落的白紗虛影上，嘴角那點弧度悄然收了幾分。
“行。”南笙手腕一沉，長鞭自半空倏然捲回。她五指收攏時鞭身如靈蛇歸洞，在腰間盤作三匝，話音落時，銀鐲在腕上沉沉一墜。梁間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幾縷，被窗外湧進的晨光照得紛紛揚揚。
“呃，你……”幕籬後飄出的聲音頓了頓，白紗邊緣被指尖無意識地撚住，話尾懸在空氣裡，像片羽毛將落未落。
天競抬眼望去，隻見白紗隨著那聲輕語微微拂動，遮住了其後所有未儘之言。客舍內忽然靜得能聽見銀針在桌麵極細的嗡鳴。
“先去方丈洲找材料，然後繞了老大一圈去湛盧山鑄劍，然後就到這兒了。”天競雙手向外一攤，霜白道袍的廣袖如雲鋪展。她語速輕快得像在數簷角鐵馬，指尖在虛空裡虛虛一點。
“然後就到這兒了。”手腕翻轉時袖中隱有金石相擊的餘韻，最後朝著客舍斑駁的板壁揚了揚下巴，話音落時，滿肩銀髮隨著收手的動作滑落肩頭，髮梢在空中劃出幾道流轉的弧光。
“還真是繞了好大一圈。”南笙抬手將垂落鬢邊的碎髮往後一攏，指尖在髮絲間停頓片刻。話音順著繞弄頭髮的動作飄出來，帶著些漫不經心的意味。
晨光從她指縫間漏過，照亮幾縷被帶起的髮梢，在道袍雲紋上投下顫動的細影。那些細碎光斑隨著她放手的動作滑落肩頭。
“說吧，小鈴子現在怎麼樣了？”南笙收迴繞弄髮絲的手，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叩。話音落得輕，叩擊聲卻脆生生劃開滿室晨光。
她側身時半幅肩膀沐在光亮裡，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頸側，目光卻沉甸甸地落向天競。窗外早市的喧囂正一陣陣漫進來，混著隔壁茶攤煎餅的油香，卻都壓不住她語尾那點刻意放緩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