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蜷在簷下青石階上,像隻曬太陽的貓兒般眯縫著眼。晨光暖融融地鋪在她小小的身子上,連髮梢都鍍了層金茸茸的邊。她懶洋洋地歪著腦袋,嘴角無意識地翹著點弧度,偶爾還從喉嚨裡滾出聲滿足的咕噥。
“啊?”嬌嬌倏然睜圓了眼,身子一骨碌從石階上彈起來。她急急扭頭往天邊望去。日頭不知何時已爬過簷角,將影子斜斜拉長了一截。小丫頭“哎呀”一聲,右手“啪”地拍在自己額頭上,嘴角撇下去,聲音拖得又懊惱又著急:“已經這個點了?!”
“不行不行……”小姑娘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兩隻小腳丫在青石階上跺得啪啪響。她揪著自己腦後的辮梢,眼睛慌亂地朝四周瞟來瞟去,嘴裡嘟嘟囔囔的,聲音又細又急,像隻找不著洞口的倉鼠。
“啊,牛仔姐姐。”嬌嬌身子倏地頓住,踮起的腳尖慢慢落回青石上。她揚起小臉,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角也跟著翹了上去,聲音又甜又脆,還帶著點剛跑完步似的微喘。
牛仔唇角彎起,右手輕輕落在嬌嬌發頂。五指舒展開來,穿過小姑娘細軟的髮絲,帶著笑意的力道揉了揉,將那本就微亂的額發揉得蓬蓬鬆鬆翹起幾撮。
“曬夠太陽了,小懶貓?”她聲音裡浸著笑,掌心還停留在發間,拇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嬌嬌鬢邊那縷不聽話的碎髮。晨光從她帽簷邊緣漏下來,將那雙眼睛映得暖融融的。
“唔。”嬌嬌縮了縮脖子,嘴角抿出個小小的弧度。她眼睛眯成兩條縫,從喉間滾出這個含糊的音節,尾音軟軟地拖長了。髮梢還在牛仔掌心下翹著幾縷,隨著她縮頸的動作輕輕蹭過對方虎口。
“走了。”牛仔笑聲更明顯了些。她鬆開手,卻將掌心轉向,用指節在那蓬亂髮上又輕叩一下。
嬌嬌便乖乖跟上去,步子邁得又小又急,細瘦的腳踝在裙襬下一閃一閃的,像隻搖搖晃晃剛離巢的雛鳥,每一步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雀躍。
晨光斜斜切過簷角,將她倆的影子長長地鋪在青石板上,前頭那道修長挺拔,藍色夾克在風裡微微晃盪;後頭那團小小的影子追得緊,時而縮成圓圓的一簇,時而又拉得細細長長。
小的那個影子總不安分。瞧見前頭那道修長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輕輕晃動,她便踮起腳尖,緊趕兩步,讓自己的影子和前頭的疊在一塊兒;待前頭的影子因步履稍快又拉開些距離,她又急急地追,小小的影子在晨光裡忽長忽短、忽聚忽散,像片被風吹著走的梧桐葉,執拗地要去貼住前麵那株竹的影子。
青石板縫裡長出的茸茸淺苔,被她匆匆的步子踩過,留下極淡的濕痕。偶有早起的螞蟻隊伍橫穿石徑,她跳著避讓開,影子便在空中騰起一瞬,圓乎乎的一團,倏地拉長,又穩穩落回地上,繼續隨著前頭的影子往前流淌。
簷角滴下的露水砸在石板上,“嗒”的一聲輕響,她的影子恰在此時完整地覆住了前頭那道修長的輪廓,嚴絲合縫,像歸鞘的短劍。她腳步便頓了頓,嘴角翹起個小小的、得意的弧度,雖然隻是短短一息,前頭的影子又已從容地向前移開了。
晨曦漸漸亮起來,將兩道影子洗得愈發清淡,邊緣暈開柔和的絨光,似水墨在宣紙上淺淺地化開。一長一短,一穩一蹣,就這樣斜斜地鋪過整條寂靜的迴廊,彷彿能這般不緊不慢地走到日頭爬至中天。
嬌嬌腳步倏然一頓,小小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凝住。她側過身,右手抬起指向迴廊轉角處一叢半枯的忍冬藤,聲音壓得低低的:“寧姐姐交待的物事,都收在這裡了。”
牛仔帽簷下的目光隨她所指方向掠去,在藤蔓交織的陰影處停留一瞬。她未立即應答,隻將右手搭上嬌嬌肩頭,輕輕按了按:“帶路。”
“嗯。”小姑娘用力一點頭,髮梢隨著動作輕輕一晃。她轉過身,步履忽然變得又輕又快,像隻認路的狸貓般鑽進藤蔓垂落的陰影裡。小手撥開層層枯葉時,動作輕巧得連藤葉摩擦聲都幾不可聞。
“啊,是這個。”嬌嬌從暗格深處摸出個油布小包,聲音裡透出鬆快的確認。她將小包托在掌心掂了掂,側過臉朝牛仔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眼尾彎起小小的弧度。
“寧姐姐交待過,”嬌嬌雙手托著那油布小包,指尖在粗布紋路上輕輕摩挲,聲音壓得低而清晰,“此印能行兵用人,決勝無窮。”晨光穿過藤葉間隙,在她睫毛上碎成點點金斑,“千變萬化間,可使草木金石皆化人形,隱遁異體,隨意而入。”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抬起眼看向牛仔,瞳仁裡映著藤蔓交織的影。
“好。”牛仔單字落地,右手已探出接過油布小包。她五指收攏時將布包納入袖中,動作快得隻餘一道影。左手同時抬起,拇指將帽簷向下一壓,遮住眼底倏然凝起的銳光:“走。”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迴廊轉角。魔術師小姐斜倚著朱漆柱子,右手三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了張鎏金邊的紙牌。牌麵在晨光裡緩緩翻轉,映出她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眼簾半垂著,眸光卻穿過晃動的牌緣,落在三丈外那道蹦跳的身影上。
小醜女孩縮在廊柱投下的陰影裡,雙手緊緊攥著那隻褪色的布袋。她低著頭,塗滿白粉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胸口那排過於鮮豔的鈕釦。寬大的褲腿下,一雙腳在青磚上侷促地互相蹭著,鞋尖磨出細細的沙沙聲。
偶爾她也會抬起眼,飛快地瞟一眼廊外陽光裡蹦跳的身影,又立刻垂下。嘴角那抹用油彩畫上去的微笑弧線,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僵硬。下唇被雪白牙齒咬出一小片無色的痕。
“大姐,我們這廂也尋著了!”魔術師小姐右手一揚,指間鎏金紙牌“唰”地展開成扇形。她身子仍斜倚著廊柱,隻將脖頸略略側轉向牛仔所在的方向,手套的邊角在晨光裡一晃。話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的從容,每個字都吐得清晰。
“好。”牛仔頜首應聲,右腕微轉已將油布小包納入袖中。她左手同時抬起,五指虛攏朝魔術師小姐的方向輕輕一招:“讓大家會合。”
“嗯。”魔術師小姐右腕輕旋,手中那支黑檀短杖在空中劃出個流暢的弧。杖尖點過晨光時,帶起縷細微的破風聲,不響,卻利落分明。她眼簾微垂,眸光順著杖身流轉至儘頭,唇角很淡地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