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內,燭火通明。這處懸山式屋宇麵闊三楹,梁枋間尚存新漆的桐油氣味。兩列烏木案幾相對而設,其上文房四寶齊備;東首牆上懸著幅墨跡未乾的畫,筆意尚帶三分潮潤。
守衛正立於堂前階下。他身著靛青箭衣,腰佩製式長刀,雙手按於刀柄之上,身形挺拔如鬆。燭光將他投在青磚地上的影子拉得細長,隨著燈焰搖曳微微晃動。
堂門忽開。隻見風鈴兒推門直入,她右手尚握著一方玄鐵令牌,令牌邊緣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靴底踏過門檻,青石地麵發出極輕的磕響。守衛聞聲側首,見令牌便即垂目,退後半步讓出通路。
她徑自走向堂中主位,途中目光掃過牆上那幅新掛的雪景圖,腳步未停。夜風從她身後敞開的門扉灌入,卷得滿堂燭火齊齊一矮。
風鈴兒右手攥著那漢子後領,將人往前一搡。那漢子腳步踉蹌,險些撲倒在地,被她左手順勢一提後襟,這才勉強站穩。她下巴朝守衛方向一揚,目光平靜:“人在這兒。”
說罷,她右臂倏然一振,將手中那癱軟的身子如棄敝履般摜向守衛跟前。那人脊背撞上青磚地麵,發出沉悶的“咚”響,激起細微塵灰。
守衛眼神驟然銳利,卻未退半步,隻將腰刀向旁側一挪,左手已疾如電閃般扣住那人後頸。他五指收攏,將人死死按跪於地,動作間甲冑鱗片錚然作響,目光卻始終垂著,未敢逾矩直視風鈴兒。“屬下明白。”
“總而言之,”風鈴兒右手一抬,拇指朝身側的天競與星塵方向虛虛一引,下頜微揚,唇角翹起個明晃晃的弧度,“多虧我身旁這二位……”
她話音稍頓,眼尾掃過地上被縛的漢子,再轉回來時眼底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否則還真拿不住這傢夥。”
“哎呀~”天競歪著頭,笑眯眯地舉起雙手晃了晃,一副“我可什麼都冇做”的無辜模樣。她眼角餘光瞟向星塵,故意拖長了調子:“咱們不就是恰好路過,搭了把手嘛~”
“可不就是,”星塵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迎向風鈴兒的視線。她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幾不可察地拂過袖口褶皺,語氣沉靜如常:“路見不平罷了。”
“是。”守衛抱拳領命,頷首時甲冑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抬眼看向風鈴兒,目光沉穩,隨即便轉身大步離去,步履帶起一陣短促的風。
不多時,廊外響起極緩的步履聲。東方曜的身影自堂前石階的暗處徐然轉出,袍裾垂落如夜霧,隨著他拾級而上的動作微微起伏。
他足尖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的起落都勻停穩當,彷彿丈量過尺寸。堂內煌煌的燭光斜斜切過他襟前銀線暗紋,那紋路便在他行過時明明滅滅地流轉。行至門檻處,他略略駐足,右掌虛按門框,眼簾微抬,目光靜如寒潭。
東方曜略一拱手,袍袖隨之垂落。他目光掃過地上被製住的身影,又轉向風鈴兒與另一側靜立之人,唇角微揚:“多謝二位仗義援手。”話音稍頓,視線落回那癱軟之人,“否則,尚不知門中竟藏此等蛀蟲。”
“謝什麼呀~不如來點實在的,賞銀啊什麼的……”天競忽然從旁探出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眨巴兩下,嘴角翹起個狡黠的弧度。她右手拇指與食指搓了搓,做了個撚銀子的手勢。尾音還冇落,她已側過臉朝東方曜咧嘴一笑,那模樣活像隻討魚乾吃的貓。
東方曜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目光轉向天競,唇角仍噙著那點溫煦的笑,聲音卻平穩如常:“寧姑娘說笑了。賞銀自然是要備的,待此事了結,定當奉上厚禮。”
“好啊。”天競眼睛倏地一亮,嘴角翹得更高了。她重重點了下頭,右手還順勢在空中打了個響指,那脆生生的音節在堂內盪開輕快的餘韻。
“不過,讓毛驢拉磨還得要喂料草,何況是人呢?”星塵眸光微轉,側身麵向東方曜。她雙手仍自然垂在身側,肩背線條舒展如竹,話音溫和平緩,卻字字清晰。
東方曜聞言,眼睫幾不可察地微垂半瞬。他左手緩抬,指尖在腰側玉佩上輕輕一撫,旋即收回,唇邊笑意未減,眸光卻深了三分:“姑娘所言極是。”
他略一頓,聲音沉緩如石落深潭,“天下一不虧待有功之人。金銀酬勞自不必說……”他徐徐掃過星塵與天競,“三位往後若有所需,隻要不違道義,天下一中定當竭力相助。”
“行”星塵眸光微垂,唇線輕啟,緩吐一字。聲如珠玉落盤,清越而短促,既無諂媚亦無怠慢,隻餘一派沉靜如水的坦然。
“哈哈哈哈,好。”東方曜撫掌大笑,聲震梁塵。笑音未絕,他已袍袖一振,右足向前踏出半步。那笑聲渾厚中帶著金石相擊般的清越,在議事堂四壁間迴盪不絕,驚得案頭燭火齊齊搖曳。
他左手負於身後,右手自腰間解下一枚玄鐵令牌。掌心向上托出時,指節微屈,腕骨在燭光下透出分明的輪廓。鐵牌邊緣雕刻的螭紋泛著幽光,與他眼中尚未散儘的笑意交相輝映。
“此牌可通行外三堂。”他話音沉緩,每個字都似經過千錘百鍊,說罷,他將令牌向前一送,動作穩如泰山移嶽,卻又在即將觸及星塵指尖時懸停半息,彷彿刻意留出讓人看清令牌上“敕令”二字篆刻的時間。
“好好好。”天競眉眼倏然舒展,連道三聲,她展臂朝東方曜虛虛一揖,眸子彎作新月,唇角翹得幾乎壓不住,話音裡浸著蜜也似的歡快:“那咱們可就不客氣啦~”尾音嫋嫋上挑,活脫脫似隻得了逞的雀兒。
東方曜話音略頓,右手徐徐負回身後。他眼簾微垂,目光在天競臉上停留一息,又緩緩轉向星塵,唇角仍維持著方纔的弧度,聲線卻沉下半分:“二位可莫要教某失望。”
東方曜說罷,袍擺倏然旋開流雲般的弧度。他轉身時肩背筆挺如鬆,玄色衣袂在燭火中漾起一道沉凝的墨痕。皂靴落在青石階上,一步一聲清響,不疾不徐,似寒山寺的晨鐘次第叩過十二階。
堂外月色正浸著庭前鬆影。他穿過廊廡時,簷角宮燈的光暈斜斜切過襟前螭紋,那銀線便在明滅間恍若遊鱗一瞬。夜風自月洞門外徐來,拂得他腰間玉佩的絲絛微微蕩起,卻不曾亂了步履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