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齊了?”話音在空巷中盪開,聲線平直無波。三字落下,恰好一陣穿堂風捲過巷弄,將尾音揉碎成細屑,混進風裡“嗚嗚”的嗚咽聲中。
斜陽切過屋簷的光斑紋絲未動,浮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旋轉的節奏冇有分毫改變。
“當眾辱我師門。”巷口那漢子率先開口,聲音粗嘎如砂紙磨鐵。他將肩上漁網重重往地上一摞,“嘩啦”聲中,濕漉漉的網眼張開如巨口,網墜砸地濺起的泥點子直崩到三步開外。最後三字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每個音節都淬著火星子:“拿下她!”
話音未落,簷上那纏赤鏈的已淩空撲下!鏈頭破空尖嘯如夜梟啼月,烏沉沉的鏈身在暮色裡掄成一道暗紅的弧,直取天競麵門。幾乎同時,左右兩側持分水刺的兩人齊齊搶步上前,刺尖一取咽喉,一刺心口,招式狠辣,竟是不留半分餘地。
後方數人同時發難。七八條熟牛皮索“嗖嗖”甩出,索頭鐵鉤在昏光下閃著陰森的寒芒,交織成一張密網,封死所有退路。更有人自懷中掏出漁鏢,鏢身餵過腥臭的綠漿,破空時帶起縷縷刺鼻的腐氣。
人群如潮水般合攏。腳步聲、兵刃破風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不知誰吼出的怒罵聲,霎時混作一團,將整條窄巷填得滿滿噹噹,恍如一群真正的嗜血海獸,正張著獠牙撲向孤舟。
風驟緊。吹得茶寮破幌子瘋狂旋轉,“啪”地一聲,終於斷了繫繩,那麵破爛布幡打著旋兒飛上半空,又軟軟墜下。
“小傢夥,彆動。”天競右手倏然斜出,食中二指精準搭在嬌嬌拔刀的手腕上。她並未用力,隻指尖虛虛一叩,正叩在腕骨旁三寸的筋絡處。嬌嬌手臂隨之一震,五指微鬆,刀柄“嗒”地滑回鞘中半寸。
天競指尖未離,就勢向下一壓,將那隻手輕輕按回原處。目光仍平視前方圍攏的人群,眼皮甚至未垂半分,彷彿這個動作隻是隨手拂去肩頭落葉般自然。
小姑娘手臂僵在原處。她肩胛微微聳起,又緩緩鬆下,終是任由那隻手被按著,再未動作。
那幾人突然暴起發難。就在這時,隻見月白色的身影倏然一折,在刀光索影間劃出道流雲似的弧。緊接著赤紅色的鏈影貼著她肩頭擦過,帶起的勁風將道袍廣袖颳得獵獵作響。蒼綠色的漁鏢自斜刺裡飛來,鏢尖喂毒的漿液在半空拖出數道腥濁的軌跡。
湛藍色的布帶翻飛如浪,七八條靛青人影在窄巷裡騰挪交錯,將暮色切割成破碎的光斑。黃色的夕照從屋簷缺口漏下,正照在飛旋的鏈頭上,將那烏沉沉的鐵器映出一瞬刺目的金芒。
月白雲靄頓在半空,還保持著被撕裂那一瞬的紋理。赤紅火星凝成靜止的光點,每一粒都亮得刺目,卻不再閃爍。蒼綠苔蘚停在牆腰,爬行的痕跡清晰如地圖上的等高線。湛藍海潮凍成冰,浪尖的銀沫子顆顆分明,連將散未散的形狀都纖毫畢現。黃色斜光如琥珀,將這一切,儘數封存。
“怎麼惹到這麼多人的。”星塵立在巷尾斷牆下,雙手在胸前輕輕一拍。月白廣袖隨這動作倏然鼓盪,袖上星鬥紋流轉如活泉。她微微側首,金瞳越過凝滯的色幕,眸光澄澈如熔金淬火後第一道清亮。
“這不是等你們幾位嘛。”天競聲線平平遞出,混著巷中凝滯的暮氣,竟無半分滯澀。她仍望著前方圍攏的人影,唇角卻極淡地一牽像畫師在留白處不經意滴落的淡墨。
“打得舒服嗎小火鳥。”海伊嗓音自巷東簷角飄落,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慵懶,像剛睡醒的貓兒伸爪撥弄線團。她斜倚在瓦壟上,靛青裙裾垂落簷邊,隨晚風輕輕晃盪。右手托腮,肘支在膝頭。
“海蜇皮。”赤羽聞聲,刀尖未抬,隻將脖頸向右偏了半寸。三字咬得又脆又利,像咬破鮮果時那聲清響。她嘴角向上扯起個弧度,微哂聲帶著鋒芒,近乎挑釁。
“彆吵了。”巷中凝滯的暮色忽地一沉。一抹青色垂落,蒼穹的袍角拂過簷牙時,將最後一線夕照都壓得黯了。話音沉沉墜下,每個字都像浸透了鉛水。
“你之前到底對山山講了什麼?她一直開心到現在。”星塵身形倏忽前移,月白廣袖帶起流雲似的殘影,人已立在距天競三尺處。她微微傾身,金瞳裡映著天競平靜的側臉,眸光清亮如拭淨的琉璃。話音壓得低,帶著幾分孩童探秘時的好奇。
“她說讓我收服剩下的山賊,這樣就不愁好吃的和打架了。”話音未落,一團明黃已從巷口轉出,詩岸聲音脆生生的,竟將巷中沉悶的空氣都盪開幾分。她嘴角咧著,露出編貝似的牙,眼梢彎成月牙弧,裡頭盛著毫不掩飾的、孩子氣的得意。
“你彆把小朋友帶壞了。”赤羽刀尖倏然下壓三分。刀鞘尾端“鏗”地磕在青石板上,在凝滯的暮色裡砸出短促的脆響。她側過半張臉,目光斜斜刺向詩岸那團明晃晃的黃,瞳仁裡映著那過分鮮亮的顏色。
“你看嬌嬌被帶壞了嗎?”天競右手忽地向前一送,嬌嬌身子隨之向前滑出半步,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短促的“嗤”聲。
小丫頭顯然冇料到這一推,肩背還保持著前傾的慣性,雙手下意識地在身側張了張,像雛鳥試翼。待穩住身形,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迅速收斂神色。
“你……算了。”赤羽喉間滾出半聲氣音,像歎息,又像被什麼硬物哽住了。她眼皮倏地一垂,又猛地抬起,眸光在天競平靜的麵容上刮過,最終落回嬌嬌繃緊的小臉上。嘴角向下壓了壓,那點冷冽的弧度鬆動了些許。
“大家準備準備吧,事情還挺多的。”天競目光虛虛落在巷角那灘尚未乾涸的泥水上,水麵倒映著將儘的暮色,和幾片不知何時飄落的枯葉。唇角線條平平舒展,既無笑意,也無倦色,隻像一方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舊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