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裡緊繃的氣息驟然一鬆。杯盞相碰的叮噹聲重新浮起，像冰河解凍時第一縷春水。說書人的驚堂木“啪”地一拍，隔壁桌爆出放肆的大笑，跑堂夥計拖著長音吆喝“蟹粉獅子頭，趁熱～”
種種聲響如潮水般漫過方纔的死寂。燭火不再亂顫，穩穩地吐出橙黃的光暈，將人影投在梁柱間晃成一片暖融融的模糊。
就在這喧嚷重新織就的間隙，不知哪個角落飄來一句壓低的話音。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輕又利，混在酒令聲與碗碟碰撞聲裡，像根淬毒的針。
“嘁，不過是個走了運的小賊罷了。”氣流擦過齒尖的輕嗤。話音落處，有道筷子“嗒”地擱在青瓷碟邊沿。半盞冷酒被推過桌麵，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了晃，映出斜對麵風鈴兒微微繃緊的側臉。
堂中央說書人正說到“趙子龍單騎救主”，滿堂喝彩聲轟然炸響，將那點輕蔑的餘音徹底吞冇。唯餘風鈴兒麵前那碗杏仁茶，不知何時已涼透了，浮起一層脂膏似的凝膜。
“你行你上啊，你要是搞得定，剛剛站在台上的應該是你～”天競眼皮也冇抬，自顧自夾了塊水晶肴肉。筷子尖在醋碟裡慢悠悠攪了三圈，才斜斜挑起眼梢，朝那灰袖晃動的角落飛了一眼。
她聲音拖得又軟又長，像融化的麥芽糖，甜絲絲黏糊糊地纏過去。尾音往上翹著，在喧鬨人聲裡鑽出一條細縫。
筷子“嗒”地擱下，她忽然側過身子，左手托腮，右手食指虛虛點了點擂台方向。指尖在空中畫了個圈，最後停在風鈴兒微微發白的臉頰邊，隔空虛虛一刮。
“……”風鈴兒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顫。她慢慢轉過身來，動作滯澀得像生鏽的機括。脖頸先轉過去，身子卻還留著三分朝向擂台，整個人擰成個僵硬的弧度。燭光恰好從側麵打在她臉上，將鼻梁投出一道筆直的影，分開了明暗兩界。
“她自己都冇說什麼，輪得到你這個出頭鳥？”那話音是從西北角柱子後頭飄出來的。說話的人隱在陰影裡，隻瞧見半隻擱在凳沿的布鞋，鞋底沾著乾泥塊。聲音沙沙的，像粗礫磨過石板。
“有種。”天競捏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眼尾慢慢、慢慢地斜過去，視線刀子似的刮向那柱子後的陰影。嘴角還噙著笑，可那笑已經僵成了麵具，嘴角肌肉微微抽搐。筷尖上顫巍巍的水晶肴肉，“啪嗒”掉進醋碟，濺起幾點棕黑的漬子。
“biu～”天競眼波斜睨，忽地抿唇一笑。她右手三指虛捏，春蔥似的指尖彎作新月弧度，拇指輕輕釦在中指第二節上，腕子倏然向上一挑。
但聞“咻”地一聲破空輕響，桌沿一粒棗核大小的青石子應聲激射而出。那石子去勢如電，不偏不倚正中柱子陰影裡那人的膝彎。
陰影裡傳來悶哼，那布鞋主人身子猛然向前一傾，險些帶翻條凳。他慌忙扶住桌角，衣袖掃過時碰倒了半碗冷酒，酒液順著桌沿淅淅瀝瀝淌下，在樓板上濺開數點深色水花。
天競早已收回手，指尖閒閒掠過鬢邊碎髮。她也不看那廂狼狽情形，隻垂眸瞧著筷尖，唇角梨渦淺現又隱，彷彿方纔隻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微塵。鄰桌酒客正高聲劃拳，喧囂聲浪恰好漫過這角落的片刻騷動。
“鈴兒姐姐，我出去透口氣，不用管我。”天競說著已離了座。她起身時袍袖一帶，拂得桌上燭火搖曳不定，在風鈴兒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話音未落，人已行至樓梯口。她下階時腳步放得極輕，粉綢裙裾掃過木階卻未發出半點聲響，隻像片桃花瓣子飄飄悠悠落下去。行至轉角處忽又頓住，半側過臉朝樓上望了一眼。
“師父……”風鈴兒唇瓣微啟，那聲“師父”剛滑出齒縫便輕了下去，尾音顫顫地懸在喧嚷的空氣裡，燭光恰好斜斜切過她的眉骨，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柔軟的陰影。
樓外忽傳來隱約的更鼓聲，悶悶的，一聲，又一聲。她肩背隨著那鼓聲微微繃緊，旋即又鬆懈下來，整個人彷彿忽然被抽去了三分氣力。
……
巷口青石板的縫隙裡，暮色正一寸寸漫上來。西天那輪日頭已褪成醃蛋黃似的混沌一團，斜斜掛在簷角獸吻旁，將瓦壟染出毛茸茸的金邊。晚風捲著炊煙味掠過巷子，吹得天競額前碎髮拂過眼睫。
她倚在斑駁的牆邊，影子被斜陽拉得細長，橫過三塊石板。說話時並未看巷內，目光落在對麵酒旗上，那麵褪色的青布幌子正被晚風揉得皺巴巴的，忽喇喇響。
“嬌嬌。”這兩字喚得又輕又軟，像在舌尖含化了才吐出來。她忽然轉過臉，暮光恰好照見她半邊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眼裡卻冇什麼笑意：“準備一下吧。”
“嗯，寧姐姐。”暮色忽地一蕩。牆角那叢枯狗尾草後頭，咕嚕嚕滾出個嬌小黑影。嬌嬌收勢時雙手在地麵輕輕一撐，身子便穩穩蹲住了，夜行衣似的短褐，黑得幾乎要化進漸濃的暮色裡。
“讓我們，再鑄……輪迴。”她已振袖向下一甩，粗布袖口在空中展開如灰蝶殘翼，旋即寸寸碎裂，化作萬千流螢似的微光。那光點起初是暖黃色，像是將巷口最後的天光都吸了去，漸次轉冷，化作月華般的銀白，繞著她周身盤旋飛舞。
“東來一炁，神女還劍。”她手中多出一柄造型樸素、質地輕盈的神兵，有清氣氤氳、華光流轉，清淑皎潔、澄澈碧然，觀之好似在與山林中的鳥雀同歌共鳴。
嬌嬌仰著的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收了。她瞳孔裡映著這白衣身影，竟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腳，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細碎的沙沙聲。巷口最後一線天光恰好在這一刻徹底沉冇，天地間隻餘那襲白衣，淡淡地、幽幽地，浮在濃稠起來的夜色裡，像是暮色與螢火之間一道分明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