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個識寶猴子哦,真當人家老狐狸是呆子啊?”話音落時,她左手已不著痕跡地扶住門框,身子卻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像是隨時準備揪住對方耳朵訓話。
“呃,嘿嘿嘿嘿。”風鈴兒被她一指虛戳在額前,非但不躲,反將腦袋往前湊了半寸,她忽然“呃”地卡了個殼,像是笑到半途被口水嗆了。
她笑得肩頭直顫,單馬尾跟著一抖一抖的,邊笑邊用右手背去蹭鼻尖,蹭了兩下忽地停住,眼睛從指縫裡偷瞄曉秋的表情。
“好好好,不笑了。”她說著伸手去理鬆脫的發繩,指尖卻有點不聽使喚,繞了兩三次才勉強繫住。係完還無意識地扯了扯繩結,彷彿那繩子勒得她頭皮發癢。
“風少俠,主上找你。”曉秋臉上那點未散儘的笑意驟然凝住。她叉在腰間的右手猛地收回,五指併攏貼回身側,灰色裙裾隨著這個突兀的動作“唰”地垂順。
“嗯。”風鈴兒冇看曉秋,目光虛虛投向迴廊深處某點。下頜線繃得緊了些,卻將脖頸挺得筆直如鬆。靴底在青磚上磨出短促的銳響,人已朝東方曜所在的正廳方向邁出第一步。
“嘖。”天競手中突然多出一張用真氣化成的符紙,隻見撚著符紙的食指與拇指輕輕一搓。
“天髓歸玄正法:隱形藏體靈文。”那張真氣凝成的黃符在她指間簌簌顫動,邊緣泛起水波紋似的漣漪。她手腕忽地向內一收,符紙便貼著她掌心無聲燃起,冇有火光,隻有青煙自指縫嫋嫋逸出,在昏暗中凝成三股細線,蛇行般鑽向廂房不同的角落。
“嬌嬌!”窗扉“砰然”洞開,天競將身形探出窗外。夜風霎時灌滿素白道袍,廣袖鼓盪如迎風的帆,袍角雲雷紋銀線流轉不定。她吐氣開聲,激得簷角鐵馬叮咚亂鳴。
“來啦!”牆頭瓦響未歇,那抹黑影已翻卷而下。黑色短打在空中曳成一道疾影,雙丫髻上纏的紅繩甩出兩弧醒目的亮色。
人落地時足尖先觸青石板,身子順勢向前一滾,衣料摩擦石麵發出短促的沙響。滾勢將儘時腰肢輕巧一挺,人已半跪起身。
那雙丫髻鬆了些,左邊髮髻歪到耳側,紅繩尾梢掃過頰邊。她抬手隨意一捋碎髮,露出汗津津的小臉。
“寧姐姐!”脆生生的嗓音在庭院裡盪開。她咧嘴笑時,鼻尖還沾著牆頭蹭的灰。黑色短打袖口緊束腕處,隨著撐地起身的動作,腕骨凸起清瘦的輪廓。
“二姐。”黑傘自她指間滑落時竟不墜地,傘尖將觸青石板之際忽地一旋,斜斜倚在樹乾上。埃卡特琳娜那雙戴著黑紗手套的手仍維持著握傘的姿勢,蒼白指尖泛起象牙般的光澤。
哥特式裙裾的鯨骨襯裙掃過青石板縫隙,發出絲綢摩擦石麵的窸窣輕響。她微微屈膝行禮時,寬簷禮帽垂下的黑紗拂過臉頰,隱約露出尖俏的下頜與血色淡薄的唇。
她抬起臉,帽簷陰影裡閃過兩點暗紅眸光,蒼白的頸側,一縷銀髮從帽中漏出,貼在黑天鵝絨頸飾的邊緣。
“二妹。”牛仔女孩搭在腰際槍套上的手輕輕一抬,食指與中指併攏碰了碰寬簷帽簷。磨舊的鹿皮手套在動作間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帽簷下那雙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
她咧開嘴角,曬成小麥色的臉頰現出個爽朗的弧度,右邊虎牙比左邊稍尖些。搭在帽簷的手順勢落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皮帶扣上磨損的銀飾。
青煙將散未散之際,忽有旋轉的禮帽破霧而出。那帽沿在空中轉得像個陀螺,帽筒裡竟飄出些彩紙碎片,混著未散的符煙,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魔術師小姐從霧中踏出一步,高跟鞋跟敲在石麵上清脆一響,隨著轉身的動作流淌著細碎的光。右手持著的短杖頂端,水晶球裡霧氣氤氳,映著庭院燈火變幻不定。
小醜女孩是側著身子從煙裡溜出來的,她先探出畫著淚滴妝的半張臉,紅鼻頭在霧氣裡格外醒目。那菱形拚色的燈籠褲,褲腳綴著的銅鈴隨著跳步叮噹作響。
她右手捏著個癟了半邊的氣球,左手藏在背後,指間夾著張不知從哪兒摸來的撲克牌,牌背硃紅底子上印著扭曲的笑臉。
兩人站定後相視一笑。魔術師小姐用短杖輕輕一點地麵,那些落地的彩紙碎片忽然無風自旋,在她腳邊聚成個小小的旋渦。小醜女孩則把氣球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一吹,那氣球竟吹不脹,反而發出聲滑稽的放氣聲,像誰在捂著嘴偷笑。
青煙將散時,先見著墨綠緞子旗袍的下襬,那開衩處微露一線素色襯裙,滾邊銀線在昏光裡泛著水波紋似的暗芒。何宛萍執著手繡團扇的腕子從煙中探出,扇墜的流蘇穗子掃過青石板,帶起細碎聲響。她步子邁得緩,高跟鞋跟敲在石麵上不疾不徐。
何宛婷是跳著從煙裡出來的。藍布學生裝下襬被風帶得揚起,露出半截白色長襪,黑布鞋釦絆鬆了一邊,隨著她踉蹌站定的動作晃盪著。
她懷裡抱著幾冊洋裝課本,最上頭那本封皮用鋼筆寫著“新青年”三字,字跡被夜露洇得有些暈開。齊耳短髮彆在耳後,髮梢沾著未散的符煙細末,在燈火裡閃著金粉似的光。
“諸位,這兒的地形我已經摸清了。”天競手中不知何時已拈了根枯枝。她俯身在地麵輕輕一劃,青石板上便顯出道極細的白痕,那痕跡不是刻上去的,倒像霜花凝結在石麵。
“陰脈自兌位入,震三離七。”她手腕微轉,枯枝點向西北角那株老桂,枝梢在磚縫間遊走,劃出的線條竟隱隱構成個歪斜的八卦圖形。
語畢,她忽然將掌心一合。霜痕霎時消散,隻剩幾點殘餘的金星在她指縫間跳躍,很快也隱入夜色。她收回手攏進袖中,那是正廳後頭一扇不起眼的側門,方纔並未向賓客開放。
“我們什麼時候動手?”牛仔女孩按在槍套上的拇指摩挲著皮扣邊緣。皮革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像夏夜草叢裡蟋蟀振翅的節奏。她右腿輕輕一跺,綁腿的皮鞘上銅釦“哢”地輕響,膝部微微屈起又站直。
她問完也不等答,左手已摸向腰間彈藥袋,五指在牛皮隔層上輪番敲擊,敲出串悶悶的嗒嗒聲。曬成小麥色的脖頸隨著吞嚥動作拉伸出緊繃的線條
“不急,我們的目的是儘量配合沐貞姐姐。”天競聞言側過臉來,披散的白髮隨著動作滑過肩頭。她冇立刻回答,先是將攏在袖中的右手緩緩伸出,虛虛朝庭院東側廂房的方向點了點。
“禪機將至。”她收回手,寬大的袖子在空中盪出柔軟的弧度,彷彿能透過牆壁感應到裡頭的動靜。披散的長髮被夜風帶起幾縷,拂過她抿緊的唇線,又在下一陣風來時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