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末子初，一輪明月如洗過的玉盤，清輝透過疏枝，碎銀似的灑在林間。這林子生在南山向陽處，老鬆青竹錯落有致，夜風過處，枝葉摩挲沙沙，恍若春蠶食葉之音。
忽見林木漸疏，現出個小院來。那屋舍雖簡樸，卻收拾得齊整，屋頂茅草新葺過，牆根爬著幾簇牽牛，夜裡也合著朵兒，像是安睡的嬰孩。兩扇竹扉半掩，門楣懸著盞橘皮燈籠，透出鵝黃黃一團暖光。
“知之須會無心決，明指不可執心之奧旨也。”燭火在白月的臉側跳躍，將她的影子拉長又揉皺在牆麵上。她撚袖，提腕，指尖懸在宣紙上方，微微發顫。
素衣下的肩頭無聲地鬆了又緊，彷彿這句話的重量驟然壓來又散去。頸子微微側偏，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
“蓋精一之妙，自虛空中來，不是心，不是佛，乃無相之真如，無體之真相；始始於攢簇，終終於渾忘。”筆鋒將觸未觸之際，她忽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裡那點空濛凝成了極深極靜的墨色。
筆尖終於落下，遊走時極穩，極沉，隻有腕骨在燭光裡顯出一道嶙峋的弧線。她寫得很慢，呼吸也輕，彷彿怕驚擾了紙上遊走的魂靈。
她正寫著，忽而停筆。執筆的手輕輕鬆開，筆桿悄無聲息地滾落一旁。她看著自己那隻小小的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成一個虛虛的拳頭。
指節在燭光下顯得異常分明，麵板下似乎有什麼在流動、延展。拳心鬆開時，那手已不再是孩童的稚嫩模樣，指節修長，肌膚瑩潤，腕骨線條流暢地過渡到小臂。
隻見一隻年輕女子的手，靜而穩地停在微黃的宣紙上方。她垂眸看著這隻陌生而又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緩緩舒展，輕輕按在未乾的墨跡旁，彷彿要確認這變化是真實的。
“唉。”她輕輕甩手，那隻瑩白的手擱在膝上，忽然輕輕一顫。指節彷彿失了支撐，一節一節地軟縮回去，肌膚上流轉的光澤也隨之黯淡、收斂。
五指併攏時，原本纖長的線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圓潤，骨節的輪廓漸漸隱冇，手背複又顯出孩童特有的肉感與渾圓。
她靜靜看著，直到那手徹底變回原先小小的模樣，指尖微微蜷著，安靜地擱在素色衣料上，像一枚突然閉合的花苞。燭火搖曳，在那小小的手背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什麼人？！”她猛地抬頭，側耳傾聽的動作帶起一陣急促的風，燭火在她驟然轉過來的臉側劇烈地跳動、拉扯。方纔還沉靜無波的眸子瞬間繃緊，瞳孔縮成兩點銳利的光，直直刺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她全身凝滯了半瞬，瞳孔在昏黃光線裡驟然放大。目光死死鎖住那小小的一晃而過的輪廓。下唇不自覺地抿進齒間，整個身體像一張拉到半滿的弓，蓄著未發的力。
“哇！”門框邊忽地探進半個身子，兩條紮著褪色紅繩的小辮子隨著動作猛地一甩。她踮著腳，一隻手還扒在門板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直直望著屋裡的人和搖晃的燭火。
她似乎完全冇察覺到屋內緊繃的氣氛，腦袋歪了歪，紅繩梢兒掃過肩膀，另一隻手裡卻拖著一柄幾乎與她等高的長劍，劍鞘末端粗糙地蹭過地麵，發出沉悶的拖拽聲。
她似乎完全冇意識到手中物件的異樣，隻是興沖沖地拖著那沉甸甸的金屬，劍柄上纏的舊布條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下晃盪。
白月的身形驟然前傾，那蓄勢待發的一掌破空而去，五指微張，帶起衣袖一陣急促的翻飛。掌風淩厲，直取對方門麵。
誰知那丫頭反應快得出奇，腦袋“嗖”地一偏，兩條小辮在空中劃出俏皮的弧度，整個身子泥鰍般向側邊一滑，便輕巧地讓了過去。
她似乎隻是隨意地挪了半步，甚至還順手把拖在地上的長劍往懷裡帶了帶，劍鞘“哐啷”一聲輕響，磕在了門檻上。
白月那一掌去勢落空，力道無處著落，帶著她的身子向前一個趔趄。足跟倉促碾地，發出一聲輕響，才勉強穩住失衡的重心。袖袍因這突兀的停頓而驟然垂下，複又微微蕩起。
她霍然抬眸，目光如電射向那已滑開數尺的小小身影，眼中先前深潭般的平靜被徹底攪碎，漾開一片驚愕的漣漪。瞳孔在燭光下微微收縮，映出對方的模樣。
“哇，是寧姐姐讓我來還劍啊！”嬌嬌脖子一縮，整個人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向後又退了半步，緊緊把長劍抱在胸前，彷彿那是麵盾牌。她癟著嘴，眼皮耷拉下來，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眼神躲躲閃閃地瞟向白月又飛快移開。
說著，還用一隻手胡亂抹了抹眼睛，雖然並冇有眼淚，但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倒是做得十足。懷裡的劍被她抱得更緊了，劍鞘上的舊布條蹭著她紅撲撲的臉頰。
“她是人的朋友……”話音未落，木人忽地響起一陣滯澀的、帶著木頭摩擦聲的腔調，一字一頓，彷彿每吐出一個字都很費力，喉間隱約有機括轉動的“哢嗒”聲作為尾音，像老舊的梆子在敲。
“小人，好久不見。”那木人的聲音依舊帶著非人的質地，卻不再滯澀，反而有種獨特的、平直的韻律。它轉向嬌嬌，頭顱轉動的動作流暢了許多。
嬌嬌聽著這聲音，眼睛一下子亮了，方纔那點委屈神色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她抱著劍，往前跳了一小步，脆生生地迴應：“木頭疙瘩！是你呀！”語氣裡滿是熟稔，甚至帶著點小小的雀躍。
“人，讓我回去嗎？”木人那刻著簡單紋路的頭顱，以一種平穩而勻速的方式轉向了嬌嬌。是用那兩個深陷的孔洞“注視”著她。
嬌嬌用力地點了點頭，紅繩梢兒掃過劍柄。她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嗯！寧姐姐可想你啦！”說著還往前湊了湊，聲音裡滿是純粹的歡快，懷裡的長劍隨著她雀躍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她忽然“啊”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似的，整個人小小地蹦了一下，懷裡的長劍也跟著哐當一響。她急急忙忙轉向白月，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語氣卻變得急切起來：“差點忘了！寧姐姐還讓我帶話呢！”
嬌嬌挺了挺小胸脯，努力模仿著大人傳話時鄭重其事的腔調，但聲音依舊清脆：“白月前輩，寧姐姐說，武林大會快要開始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想原話，眼睛向上看了看，“她說可以讓鈺袖姐姐帶著西王劍去參加。”說完，她眨巴著眼睛望著白月，等著迴應，手裡還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長劍的劍柄。
“好。”白月聞言，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她應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
“木頭疙瘩，我們走啦！”嬌嬌聽了，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務。她費力地將懷裡的西王劍調轉方向，雙手捧著，鄭重其事地遞向白月。
交還之後，她轉身就朝木人跑去，一邊跑一邊歡快地招手，跑到木人身邊，還伸手拽了拽它僵硬的木胳膊，一副熟稔又急切的模樣。
木人平直地應了一聲：“嗯。”它並未再看白月，隻是緩緩轉動身軀，木製的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跟上嬌嬌輕快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