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峰夾峙如獠牙相錯,危徑懸於千仞壁。枯鬆倒掛虯枝,皆係警雀銅鈴;斷澗橫陳鐵索,暗連機弩連弩。唯崖腰一線鳥道,石階生苔隱血漬。巨木為柵三重列,上懸髑髏風乾如墨。譙樓高聳架狼煙,值哨嘍囉持叉鶴立。寨門以生鐵鑄狴犴首,獠牙銜環重千斤,兩側石壘嵌箭孔密如蜂房。
燃鬆明如鬼目閃爍。金柝聲雜猜拳吼罵,隨風散作豺嚎梟啼。腥風過處,但聞鐵鏽味混著腐肉氣。黑瓦飛簷若鷹隼振翅。堂前立“替天行道”杏黃旆,旗杆卻以人脛骨捆紮而成。東廂兵器架列斧鉞鉤叉,西廡酒窖飄濁醪腥氣。
“好懷念以前打劫山賊黑吃黑的日子。”身著道袍的女孩臨風而立,任由山間微風拂動她披散的青絲。她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調慵懶中帶著幾分追憶。
她的目光越過層巒疊嶂,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場景。她輕輕咂了咂嘴,像是回味著什麼美味佳肴。山風掀起她寬大的袖袍,露出纖細的手腕。
“啥,啥玩意?”風鈴兒聞言猛地一怔,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倏地睜圓。她下意識挺直了倚著山石的身子,話音未落便被山風嗆得輕咳兩聲。
“寧姐姐剛出山的時候,村子裡什麼都冇有,所以寧姐姐……”嬌嬌話還冇說完,隻見天競聞言神色驟變,她側身疾跨半步,道袍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嚴嚴實實覆住嬌嬌半張的小臉。
“咳咳,咳咳。”小丫頭向後踉蹌半步,小巧的鼻尖泛起薄紅。她俯身劇烈咳嗽起來,纖細的肩膀隨著嗆咳輕輕顫動,方纔憋出的淚花此刻凝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準備好了嗎?”樂正綾雙眸微眯,她抬手將蒙麵布又往上扯了半分,額前碎髮被夜行帽儘數壓住,襯得那雙英氣的眉毛如出鞘的刀。
“這大白天的你穿這個有啥用?”風鈴兒歪頭打量對方這身打扮,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她伸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那件夜行衣的布料,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
“話本看多了?”她故意湊近些歪著腦袋,髮絲從肩頭滑落,目光裡滿是促狹。
“阿綾的意思是要的就是被髮現,這樣你才能大搖大擺的進去。”洛天依望向風鈴兒,眼角漾開清淺笑紋,聲音裡帶著幾分瞭然的溫軟。
“算了……開乾吧。”風鈴兒深吸一口氣,左手利落地扯緊右手護腕繫帶。她忽然偏頭往地上啐了一口,再抬眼時眸中已燃起灼灼火光。
“怎麼了?”風鈴兒正要邁步,腳尖倏然收回,她側首望向天競,眉梢微微挑起。
天競渾然未覺投來的目光,仍保持著環抱雙臂的姿勢。她眼睫低垂,眸中焦距渙散,唇瓣隨著無聲的思緒微微翕動。山風拂起她鬢邊碎髮,髮絲掃過凝滯的唇角也渾然未覺。
“我感覺到有一個高手在附近……”天競突然抬手按住腰間劍柄,她眼尾倏地掃向東南方密林,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反正鈴兒姐姐小心。”她忽然負手背過身去,寬大的道袍袖擺被山風鼓動。刻意將嗓音壓得低沉緩慢,每個字都拖著意味深長的尾音,明明是個少女姿態,偏要學著世外高人般輕輕搖頭。
“……算了,開搞。”風鈴兒忽然嗤笑出聲,像是把什麼顧慮徹底拋在腦後。所有猶豫都被壓成唇邊一道堅毅的直線。
“唰!”數道身影倏然掠起,衣袂破空發出裂帛般的清響。四人身影交融成一片斑斕的流雲,掠過山徑時踏碎薄冰發出細碎脆響。待最後一片冰屑墜落在地,崖邊隻餘幾叢瑟瑟抖動的枯草,草莖上凝著的霜花正緩緩滴落水痕。
“什……”巡山山賊雙目圓睜,喉間嗬嗬作響卻吐不出半個字。天競右手如白鶴啄食般倏然探出,五指精準扣住對方喉骨。那漢子粗壯脖頸在她指間劇烈扭動,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盤踞。
她的眸光靜如寒潭,拇指猝然發力下壓,伴隨清脆的骨裂聲,山賊整個身軀驟然癱軟,懸空的腿腳最後抽搐了兩下。
她鬆開手指任其滑落,垂眸瞥見指尖沾著的薄汗。隨手將道袍衣角掖回腰間,髮絲在轉身時掠過尚在痙攣的屍身,神色淡得像拂去一粒塵埃。
“嬌嬌大王~該你了。”天競指尖尚殘留著方纔的觸感,卻已側身向樹叢投去一瞥。她唇角忽地揚起明媚的弧度,眼尾彎成新月,連嗓音都浸了蜜糖。
“寧姐姐彆取笑我了……”嬌嬌聞言猛地用雙手捂住通紅的小臉,指縫間露出水光瀲灩的杏眼。她跺著腳原地轉了半圈,耳尖在指縫間透出胭脂色。
“羞死了。”嬌嬌話音未落,腕間倏然翻轉。刀鋒自下而上掠起新月寒光,刃口觸及山賊咽喉時仍保持著掩麵的姿態。她蹲著的足跟微微右旋,裙襬綻開墨色漣漪。
那聲帶著糯調的尾音尚縈繞在晨風裡,她反手握著的長刀卻已綻出三尺寒芒。但見刀尖輕顫如靈蛇吐信,在空中劃出新月般的弧度,刃口與天光交映的刹那,竟似銀河傾瀉。
偷襲的彪形大漢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僵在原地,喉間一點硃砂正緩緩暈開。他手中鋼刀離少女的後心僅剩半寸,卻再難前進分毫。
隨著鬢邊紅繩被勁風掠起,那具魁梧身軀轟然仰倒,喉間血珠飛濺如碎玉,在初冬薄霧中綻開一串淒豔的珊瑚色。小姑娘收刀回鞘,順勢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染血的紅繩輕撫過她滾燙的耳尖。
“敵襲,放箭,放箭。”寨牆哨塔驟然響起破鑼般的嘶吼,巡哨頭目將銅鑼砸得震天響。十餘名弓手齊刷刷探出垛口,骨箭鏃在冬日斜照下泛起森森冷光。
弓弦震顫聲如冰河迸裂,箭矢離弦時驚飛簷角積霜。漫天箭雨織成密網,穿透薄霧時發出毒蛇吐信般的簌簌聲響。幾支流矢釘入青石磚縫,尾羽尚在劇烈嗡鳴,映著牆根尚未乾涸的血跡。
“洛佬,綾佬,該你們啦。”天競忽將雙掌合攏成蓮花筒狀,廣袖順著小臂滑落堆疊。
她故作深沉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長鬚,眉眼間卻藏不住狡黠笑意。待餘音在霧靄中漸漸消散,這才放下踮得發酸的腳尖,指尖在袖中悄悄揉著凍紅的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