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的大殿中,燭光在東方曜的麵容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幾分淩厲,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鷙。薄唇抿成冰冷的直線。他周身卻散發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戾氣,彷彿淬毒的利刃藏在華美的鞘中。
“風少俠,這次任務完成得不錯。”東方曜端坐於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中,幾縷未束的墨發垂落額前。他執起青瓷茶盞時腕骨微轉,燭光在他的麵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既然完成得不錯,那麼答應我的事情呢?”風鈴兒立於台階之下,仰首迎上那道俯視的目光。她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聲音在空曠殿宇裡顯得格外清晰。
東方曜廣袖輕拂,三枚金花自袖中魚貫而出,懸在風鈴兒麵前緩緩旋轉。他指尖輕點其中一朵,金瓣在燭火下綻出流麗光華:“賞三朵金花。”
“哼。”風鈴兒冷哼一聲,視線掃過那三朵金花。她下頜微揚,轉身時束起的馬尾在燭光下劃出利落的弧線,暗紅短打的衣襬隨之輕振。
“至於剩下的,風少俠隨我來。”東方曜自座中起身,墨發如瀑垂落腰間。他步下衣襬掠過青石地麵,在三尺外駐足側首,懸空的金花隨著他抬手的動作彙成流光,冇入殿柱的陰影中。
風鈴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束帶邊緣,步履沉穩地跟上。她刻意落後半步,目光掠過對方挺拔的背影,靴底踏在冰冷地磚上發出極輕的聲響。殿內燭火將兩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最終消融在通往偏殿的珠簾之後。
“師父……”風鈴兒疾步上前撲跪在蒲團前,膝頭與青磚相碰發出悶響。她凝望著沉飛燕枯槁的麵容,那往日的眉宇如今深陷如刀刻,連呼吸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她顫抖的指尖剛觸到那截冰涼的手腕,心頭便是一驚,記憶中穩健的腕骨如今竟這般嶙峋,薄皮下青筋蜿蜒如將熄的燭芯。
東方曜倏然探手按住沉飛燕天靈蓋,掌心真氣如暖流傾瀉。隻見沉飛燕灰敗的麵色竟漸漸透出淡紅,乾枯的指節微微抽動,連帶著佝僂的脊背也挺直三分。
風鈴兒屏息盯著沉飛燕鬢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卻見他眼睫顫動似要甦醒,終又歸於沉寂。
“好好在我手下辦事。”東方曜緩緩收回手掌,他垂眸凝視風鈴兒,嘴角的笑容愈發詭譎。那指尖掠過沉飛燕漸生血色的額角,“你會得到一切。”
……
日上三竿,長街之上。青石板路被往來行人磨得溫潤,兩旁店肆旌旗招展。賣熟食的挑著擔子,蒸籠裡冒出騰騰熱氣,混著剛出籠的肉包子香;茶坊裡傳出說書人驚堂木的脆響,間或爆起滿堂喝彩。
那柳樹下,卦攤前的青布幌子隨風輕擺。天競斜倚在竹椅裡,墨鏡下的鼻梁在日頭下映出淡淡光影。她袖口露出的手腕清瘦,指尖卻靈活地轉著一枚銅錢,那銅錢時而在指縫間穿梭,時而立在桌麵上旋轉。
“請問……”那書生的聲音方落,天競搭在竹椅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頓。她略抬了抬下巴,墨色鏡片上掠過浮雲,映出個青衫書生的輪廓。
“問前程?”不待那書生整理好言辭,天競忽地將其中一枚彈向半空。但見那錢幣在秋陽裡劃出道金弧,翻轉間隱約可見開元通寶的字樣,叮噹一聲又落回她掌心:“求仙問卜,不如自己做主~”
書生聞言一怔,原本緊攥著衣袖的手指微微鬆開。他望著桌上仍在微微晃動的銅錢,嘴唇動了動,卻冇能說出話來。那句不著調的唱詞像陣輕風,將他滿腹的憂思都吹得晃了晃。
“這……”他遲疑地開口,目光從銅錢移到天競被墨鏡遮住的臉上,“在下……”
“連片落葉都要自己做主呢。”話音未落,一陣秋風捲著幾片落葉掠過卦攤,恰好將一枚枯葉送到書生肩頭。他下意識抬手拂去落葉,卻聽得天競笑一聲。
“這……”書生的手僵在半空,他忽然覺得,自己方纔那些輾轉反側的憂慮,在這隨意的唱詞裡,竟顯得格外微不足道,他慌忙後退兩步,衣袖帶倒了竹椅旁的卦幡,也顧不得扶起,隻胡亂作了個揖,轉身便走。
“小丫頭,也敢在此處擺攤?可知這地麵歸誰照管?”忽見三五個閒漢晃盪而來,為首那個黑臉漢子一巴掌拍在卦桌上,震得銅錢跳了起來。
“自然知道。不過嘛,閣下印堂發暗,今日恐有血光之災,還是先照管自己為是。”那天競聞聲,頭也不抬,隻將一枚銅錢“啪”地按在桌上,墨鏡後的目光無人得見,聲音卻清清冷冷。
說罷,天競依舊安然坐在竹椅中,身形隨著椅腿的輕微弧度悠悠晃動,宛若風過青萍。老竹椅發出綿長而規律的吱呀聲,不緊不慢地應和著長街儘頭飄來的叫賣聲。那賣糖葫蘆的吆喝拖著長長的尾音,混著孩童追逐的腳步聲。
“哥幾個給她點教訓。”黑臉漢子啐了一口,掄起拳頭就要砸向卦桌。拳風將至的刹那,天競搭在桌沿的左手食指輕輕一叩。那枚原本靜靜躺在卦布上的銅錢應聲彈起半寸,恰巧迎上落下的拳頭。
黑臉漢子的拳頭僵在半空,離震顫的銅錢僅有一指之隔。卦桌紋絲未動,倒是他粗壯的手臂微微發顫。天競墨鏡上清晰映出對方扭曲的麵容,鏡片後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微微晃動的銅錢上。
“洛佬,綾佬。”隻見少女身後不知何時已立著兩道身影。左麵一人灰髮垂肩;右首那人紅衣颯遝,二人雙臂環抱,雖未言語,周身氣度卻讓喧鬨街市驟然安靜了三分。
“嬌嬌,給幾位大哥講一下俠客行的故事。”天競左手隨意搭在竹椅扶手上,右手拇指與中指相扣,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她墨鏡微微偏向嬌嬌的方向,唇角俏皮地勾起。
嬌嬌應聲轉出,頭頂雙丫髻各繫著鮮亮紅綢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她踮起腳尖湊近黑臉漢子,杏子眼裡閃著天真光彩,唇角卻抿出一對淺淺梨渦。
“元……元和二年……”嬌嬌絞著紅綢帶結結巴巴地開口,雙丫髻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偷瞄了眼黑臉漢子鐵青的臉,慌忙又垂下眼簾,緊張得連鼻尖都沁出細汗。
“行了彆說了。”樂正綾忽然抬手打斷,指尖在空氣中劃出短促的弧度。她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嬌嬌發白的臉頰:“快端下去吧,已經品鑒得夠多了。”
“裝神弄鬼。”那黑臉漢子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卻明顯低了幾分。他梗著脖子環顧同伴,幾人交換著眼神,腳步不約而同地向後挪動。
方纔還氣勢洶洶的陣仗,此刻像被戳破的皮囊般泄了氣。有人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脖頸,有人偷偷瞄向槐樹乾上那三道劍痕。黑臉漢子強撐著瞪了卦攤一眼,卻在對上樂正綾平靜目光時猛地彆過頭去。
隻見天競身形微動,人已如清風拂過般倏然攔在幾人麵前。她方纔坐著的竹椅猶在微微晃動,人卻已立在三步開外,連衣袂都不曾驚起半分塵土。
她站定時姿態閒適,彷彿不過隨意踱步至此。墨鏡下的神色教人看不真切,隻聽得平靜無波的一句:“卦金未付。”
“我可冇見到什麼血光之災,你這卦不準。”黑臉漢子強撐著冷笑,右手卻不自覺摸了摸額角。他刻意提高的嗓門在街頭顯得格外突兀,連對麪茶館的客人都探頭張望。
“真的嗎?”話音未落,天競突然打出一拳。這一拳看似輕飄飄的,卻精準地擊中黑臉漢子下頜。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幾步,撞在身後同夥身上。
“現在見到了。”天競收回拳頭,墨鏡下的嘴角微微上揚。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彷彿剛纔隻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塵。
“你完了,我們大哥在天下一當差!”那黑臉漢子捂著青紫的下巴,含糊不清地嘶喊著,唾沫星子混著血絲濺在衣襟上。他瞪圓的眼睛裡滿是虛張聲勢,連伸出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隨時奉陪~”天競揚了揚眉,順勢吹了吹小拳頭,墨鏡下的笑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她指尖輕輕一彈,那枚銅錢便穩穩落回卦桌原先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轉身踱回卦攤,衣袂在秋風裡翻卷出素白的弧度。竹椅發出慵懶的吱呀聲,承住她輕落的身形,椅背與青石板的唱和依舊保持著先前的節奏,彷彿方纔的紛爭不過是秋日裡一陣捲過街角的涼風,拂過即散。
三枚銅錢靜靜躺在卦布上,映著漸沉的天光。少女伸手將它們攏進掌心,銅錢相觸發出清脆微響,驚動了卦桌邊緣一片將落未落的梧桐葉。那葉子在暮色裡打了個旋兒,終是飄飄搖搖墜向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