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笙恍恍惚惚,如墮五裡霧中。但覺周身忽而如遭熔岩灼燙,忽而似浸寒冰深淵。朦朧間似見漫天流火化作赤色飛蛾,撲簌簌落入焦土;又聞焦木崩裂之聲漸次消弭,化作山澗潺潺水響。
忽有一陣罡風自東南方來,卷著新生草木的氣息透入肺腑。南笙但覺百會穴似有清露滴落,涼意循著任督二脈緩緩流轉,將鬱結的火毒漸漸化去。她欲睜眼觀瞧,眼皮卻重若千鈞,唯能感知日光透過眼簾映出朦朧赤金。
恍惚間,南笙於煙焰繚繞中,望見焦土儘頭立著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南纓的形影在熱浪蒸騰間微微搖曳,似真似幻,彷彿隔著一重流動的琉璃。那身紫藤染就的粗布衣,在火光映照下泛著經年洗滌的溫潤光澤,衣角處依稀可見常年穿磨的細密經緯。
“阿孃……”南笙神智昏沉間,但見那身影緩緩俯身,虛攏的雙手做出搗藥的動作,指節微曲的弧度竟與記憶中南纓持藥杵的姿態分毫不差。一陣熱風捲著焦土氣息掠過,那紫衣身影便如水中倒影般盪漾開來,唯有袖口處隱約可見草藥漬染的淡痕。
恍惚間,南笙於煙焰繚繞中,望見焦土儘頭立著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南纓的形影在熱浪蒸騰間微微搖曳,那身紫藤染就的粗布衣泛著經年洗滌的溫潤光澤。
最令人心顫的是,那朦朧麵容上竟含著淡淡笑意,唇角微揚的弧度,眼尾細紋舒展的紋路,都與記憶中母親慈愛的笑貌一般無二。
這笑意如清風拂過焦土,南笙昏沉的神智為之一清。但見那含笑的身影虛攏雙手,做出搗藥的動作時,眉宇間還帶著往日教她辨認藥材時的耐心神情。熱風掠過,紫衣身影微微盪漾,而那笑意卻始終溫潤地懸在焦灼的空氣裡,彷彿十餘載光陰從未隔斷母女間的牽念。
待那身影漸化作縷縷紫煙,南笙掙紮抬頭,忽見不遠處焦林邊緣透出一抹綠意。守宮輕躍至她肩頭,尾尖指向那片在餘燼中輕輕搖曳的草木,卻是不遠處一片未被火舌完全吞噬的林地,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南笙再度醒來時,但見日頭西沉,霞光如血。她臥在鋪於焦土的粗布褥子上,陽光的餘溫透過布料隱隱傳來,帶著幾分熨帖的暖意。她試著微動指尖,覺察腕間灼痛已消,隻餘下清淺的藥草氣息。
赤膊漢子擱下藥罐,黝黑的麵龐綻出笑意:“你醒咯嘛?”話音帶著南疆特有的綿軟尾韻。他伸出結滿老繭的手掌,虛虛探了探南笙額溫:“冷汗收乾嘍!這場鬼火啊……到底冇收掉你這條小命,山神爺還捨不得放你去當螢火蟲喲!”
守宮簌簌遊至竹枕邊,昂首吐信時鱗甲映著殘霞,恍若碎玉生輝。那位喂水的南疆老嫗用靛藍布帕輕拭南笙眼角,眉間皺紋裡漾著慈色
“阿妹莫慌,我們寨子的草藥靈得很。”她指指漢子正在濾藥的陶缽,陶缽裡深褐色的藥汁正咕嘟冒著泡,“這鍋三七湯煨了半日,火候正好。”老嫗說話時,銀絲般的髮鬢在晚風裡輕顫,佈滿老繭的手卻穩如磐石。
南笙方欲撐身而起,頓覺數道溫和力道自肩頭傳來。三四雙結著老繭的手掌輕按在她身側,力道柔中帶韌,恰似山間藤蔓纏住將傾的崖柏。她仰麵望去,但見焦土之上不知何時已立起三座臨時草棚。
那些皆用新伐的青竹為骨,覆著芭蕉葉與蘆草。十餘名寨民正穿梭其間,有俯身喂藥的婦人,有搬運清水的少年,動作間帶著南疆山民特有的利落。
先前那位指揮滅火的赤膊漢子,此刻正蹲在土灶前鼓腮吹火。搭在肩頭的蠟染布隨他動作微微晃動,上麵靛藍的雲紋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他每從陶罐裡舀起一勺藥汁,必先曲起手腕輕觸勺沿試溫,那專注神情竟比藥師還要謹慎三分。藥勺遞到南笙唇邊時,她看見漢子身上被火燎出的水泡還泛著亮光。
草棚四周,幾個老者正用竹帚清掃餘燼,每掃開一片焦土,便撒上些防瘟的石灰粉。更遠處,兩個少年郎扛著新采的草藥歸來,衣襬還沾著林間的露水。整個營地雖簡陋,卻自有一股井然的生機。
“對了,我的揹簍裡麵……咳咳。”南笙甫一開口,便覺喉間灼痛如烙,氣息翻湧間帶出連串悶咳。每聲咳嗽都震得胸腔劇顫,指節不由攥緊身下粗布,骨節泛出青白。她勉力抬起右臂,腕間守宮立即昂首吐信。
那赤膊漢子見狀,古銅色麵龐上眉頭緊鎖,急以陶碗接住她唇邊滲出的血絲。老嫗忙用靛布帕子輕拭她額間虛汗,蒼老的掌心帶著山泉般的涼意覆上她前額。守宮細尾焦灼地拍打竹枕,竟在草蓆上掃出淺淺痕印。
“莫急講話……”漢子嗓音沙啞如磨砂,試藥的手勢卻愈發輕柔。藥勺抵唇時,南笙看見他腕上水泡已敷了層墨綠色草漿,清苦氣息混著三七藥香,漸漸壓住喉間血腥。守宮忽然探身舔去她眼角咳出的淚花,冰涼信尖帶著山野的清氣。
她喘息一陣,似有所感,勉力撐起身子,青白的手指顫抖著探向藥簍。簍中藥材混雜,焦糊氣息中夾雜著幾縷清苦。南笙閉目凝神,指尖在藥草間細細摸索。
忽而她手指停在一處,拈出幾片邊緣焦卷的墨綠色葉片。雖被煙火熏得發脆,葉脈間猶存幾分濕潤。老嫗見狀,連忙遞過藥臼。南笙將葉片投入臼中,執杵研磨時,虛汗順著鼻尖滴落,與草汁混作一處。
“呼。”南笙籲出一口濁氣,幾縷汗濕的青絲隨著氣息輕輕飄起,又軟軟垂落肩頭。她抬手將散亂的髮絲掠至耳後,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她微微喘息。
晚風穿過焦林,帶著涼意拂過她的鬢角。髮絲間夾雜的煙塵被風帶走些許,竟讓她覺得頭腦清明瞭幾分。方纔敷藥的傷口處傳來絲絲涼意,與晚風的清冷交織在一起,舒緩著灼痛的肌膚。
老嫗遞過一碗清水,南笙低頭啜飲時,垂落的髮梢輕輕掃過藥碗邊緣。她望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髮絲淩亂,麵色憔悴,唯有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些許神采。
南笙將新搗好的藥膏遞與那赤膊漢子,輕托陶碗底,指尖在粗陶邊緣微微一叩,發出清脆聲響。她氣息雖仍虛弱,話音卻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阿哥,外敷上去,一會兒就好了。”
漢子連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這才雙手接過。藥膏墨綠瑩潤,隱約透出琥珀脂的光澤,清苦氣息隨風散入暮色。他依言坐到斷木上,挽起褲腿時,小腿處一片火燎的水泡觸目驚心。
眾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彙聚在那漢子粗糲的手指與瑩潤藥膏之間。但見他指尖微顫,挖取藥膏時力道不均,竟帶起小半坨墨綠藥膏,險些從竹片上滑落。幾個婦人忍不住輕呼,又忙掩口噤聲。
南笙見狀,青白的麵容浮起一絲淺淡笑意。她勉力向前傾身,散落的髮絲如垂柳般拂過陶碗邊緣。取過備用的竹片時,她的動作雖緩,手法卻極穩,隻見竹片斜切入藥膏,腕間輕轉便挑起薄薄一層,恰似春蠶吐絲般均勻。
“像這樣。”她聲音雖輕,卻如玉石相擊。竹片貼著漢子小腿傷處輕輕抹開,藥膏竟如初雪融冰般化入肌膚。
“嗯。”漢子喉結滾動,甕聲應道。他古銅色的麵龐上閃過驚異,那藥膏所到之處,灼痛立消,取而代之的是沁入骨髓的清涼。圍觀少年忍不住伸出食指,學著她手腕翻轉的姿勢比劃,被老嫗用竹杖輕輕點住手背。
南笙收回竹片時,指尖在漢子膝彎處不經意一按,探查筋脈是否通暢。守宮不知何時遊回她肩頭,尾尖輕掃過她耳際,帶來一絲草葉的清芬。那漢子試著屈伸傷腿,原本僵硬的關節竟活動自如,他不敢置信地跺了跺腳,震起地上些許焦土。
“生……”南笙喃喃自語,目光落在焦土邊緣。幾株嫩綠草芽竟從灰燼中探出頭來,她俯身輕觸新芽,指尖傳來細微顫動,恍若嬰兒初啼般的生機。
那赤膊漢子正掄斧修整焦梁,聞言停下動作。眾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但見廢墟間已有蟻群銜土重建巢穴,蜘蛛在殘簷結出新網。老嫗捧來新采的野莓,紫紅果實在笸籮裡滾著露水:“燒過的地長出的果子更甜哩。”
南笙撚起顆野莓,汁液染紅指尖。守宮遊至斷牆邊,尾尖輕掃過牆縫裡新發的蕨苗。遠處傳來寨民重建屋舍的夯土聲,混著雛鳥啄殼的細響。她忽然覺著喉間那股煙火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混著泥土清甜的生機。